第262章 雪原苦旅(1/2)

昆仑之路被暂搁,闽宁之行亦非坦途。

离开那个留下若涵绝笔信的空荡山洞后,梓琪、新月、肖静三人便一头扎进了北疆冰原无边无际的风雪与严寒之中。方向是西偏南,大致朝着记忆中地图上标记的、顾明远老巢“闽宁山庄”所在的区域。但具体路径,早已在连日的暴风雪和复杂冰原地貌中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靠新月对水灵之力的微弱感应,勉强辨别大致方位,以及梓琪脑海中那些零碎的、关于北疆地势的记忆片段,艰难前行。

最初的半日,三人还能勉强提起一丝残存的灵力,施展轻身提纵之术,在崎岖的冰岩和深厚的积雪上快速掠行。虽然速度远不及驾云御风,但也比寻常步行快上许多。

但很快,现实便给了她们沉重一击。

灵力,枯竭了。

不是暂时耗尽,而是真正的、近乎油尽灯枯的枯竭。

断魂谷中,梓琪先是盛怒之下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风雪冰天”雏形,被林悦的“吞冥溯”诡异吞噬,遭受严重反噬,魂魄与经脉俱创。后又为挣脱“时幽晶”囚笼,与新月合力,几乎燃尽了最后一点魂力与灵力本源。此刻的她,体内空荡荡一片,曾经奔流不息的冰寒灵力,如今只剩下几缕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寒气,在破损淤塞的经脉中艰难游走,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针扎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虚弱。每一次试图凝聚灵力,都会引发全身经脉的抽搐和魂魄的阵阵眩晕。

新月的情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水灵珠之力在断魂谷守护众人、治疗梓琪、冲击囚笼时已消耗殆尽,此刻光华黯淡,沉于识海深处温养,难以调用。她自身的灵力也在连日奔波、救治、以及心神遭受巨大冲击下,所剩无几。更重要的是,她的魂魄同样在谷中受到了震荡,此刻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痛,每一步踏出,都感觉脚下的冰雪仿佛带着吸力,让她步履维艰。

肖静更不必说,她本身修为就是三人中最弱的,经历被掳、惊吓、长途跋涉,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想拖累同伴的意志力在强撑。此刻灵力早已涓滴不剩,全靠着新月的偶尔搀扶和梓琪冰冷的鼓励眼神,才能勉强跟上。

失去了灵力支撑,所谓的“轻身提纵”自然成了奢望。山河社稷图玉佩?那等需要精纯灵力甚至仙力催动的空间至宝,在她们此刻的状态下,与一块寻常美玉无异,安静地躺在梓琪怀中,传递不出一丝温暖或力量。

于是,从离开山洞的第二个时辰起,三人便彻底回归了最原始的方式——徒步。

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积雪中跋涉。

在光滑如镜、陡峭危险的冰坡上攀爬。

在嶙峋狰狞、随时可能坍塌的冰岩缝隙间穿行。

北疆的严寒,失去了灵力护体的她们,此刻感受得淋漓尽致。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侵蚀性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睫毛、发梢凝结成细密的冰霜。厚重的御寒衣物早在连番激战和逃亡中破损不堪,此刻被雪水浸湿,又冻得硬邦邦,如同冰冷的铁甲贴在身上,不仅无法保暖,反而不断汲取着她们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

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被夹杂着冰粒的狂风吹刮,很快就出现了冻伤的青紫和裂口,稍微活动便带来钻心的疼痛。饥饿与干渴,如同跗骨之蛆,也开始疯狂啃噬着她们的意志。随身携带的那点干粮,早在离开山洞前就已分食殆尽。此刻,她们只能抓几把相对干净的积雪塞入口中,靠融化的雪水勉强润泽干得冒烟的喉咙,但那雪水入腹,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精神的折磨。

断魂谷的经历,如同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父亲昏迷前那句“还不到时候”,林悦揭露的残酷“真相”,刘叔最后的沉默与抉择,若涵信纸上那绝望的笔迹……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对前路的迷茫,对同伴安危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雪,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令人窒息。

梓琪走在最前面,用身体为身后两人破开积雪,开辟道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冰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踏出一步,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在支撑。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怕一回头,看到新月和肖静眼中同样深重的绝望。

新月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肖静,努力跟上梓琪的脚步。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努力挤出安慰的笑容,对肖静说着“快了,就快到了”、“坚持住”之类苍白无力的话。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梓琪那看似坚定、实则每一步都带着微不可查踉跄的背影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无力。

她知道,梓琪在硬撑。也知道,自己同样在硬撑。

至于原本计划中“尽快找到周长海和陈珊汇合”的念头,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和自身糟糕到极点的状态下,早已成为一种渺茫的、甚至带点自我安慰性质的幻想。她们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去寻找可能隐藏在更危险之地的同伴?

“咳……咳咳……”走在中间的肖静,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弯下腰,几乎要跪倒在雪地里。

“静姐!”新月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后背。

梓琪也停下脚步,转身回来,冰冷的手握住肖静的手腕,探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更像是意志的延伸),眉头立刻紧锁。肖静的脉象虚浮紊乱,气息短促,体内寒气深重,显然已到了风寒入体、即将病倒的边缘。在这种地方病倒,无异于宣判死刑。

“不能再走了。”梓琪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她们此刻正处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冰崖下方,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雪原,左右是陡峭的冰壁。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能暂且容身、躲避风雪的地方,否则不等找到闽宁山庄,她们三人恐怕就要冻死、累死在这茫茫雪原之上。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左前方冰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被积雪和冰挂半掩的凹陷处。

“去那边。”梓琪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不容置疑,“看起来像是个浅洞或者裂缝,先去那里避一避风雪,生点火,我们必须……必须尽快恢复一点体力和灵力,吃点东西。”

生火?吃东西?在这冰天雪地,柴火何处寻?食物又在哪里?

新月和肖静眼中都露出了茫然,但她们没有质疑。此刻的梓琪,是她们唯一的主心骨。

三人互相搀扶着,用尽最后力气,蹒跚着挪到那处冰壁凹陷前。梓琪挥动手中早已失去灵光、只比普通长剑坚硬些的冰晶长剑(剑身裂纹又多了几道),艰难地劈砍开堆积的冰雪和冰挂。果然,后面露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三人蜷缩进去的、天然形成的狭窄冰隙,深不过丈余,高不足一人,但至少能阻挡大部分直接吹拂的风雪。

挤进这冰冷刺骨的狭小空间,三人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实际上是万载寒冰),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必须……生火。”梓琪喘息稍定,咬着牙说道。没有火,她们体内的热量会流失得更快,肖静的风寒也会急剧恶化。她挣扎着,想要解下背上那个同样破损的行李卷——里面或许还有几件备用的、不那么湿的衣物可以引火?

“我来试试。”新月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水灵珠是无法动用了,但她尝试着沟通天地间那无所不在的、最基础的水行灵气。尽管北疆冰原水行灵气充沛,但大多偏向阴寒,想要将其转化为柔和温暖、能引火生热的能量,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尝试了几次,新月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更白,却只凝聚出几缕带着寒意的、无法点燃任何东西的湿润水汽。她颓然放下手,眼中充满了挫败。“不行……灵力太散乱,控制不了……”

肖静已经冷得浑身发抖,嘴唇乌紫,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是本能地蜷缩着身体。

绝望,如同这冰隙中的黑暗,一点点蔓延开来。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梓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自己怀中——那枚母亲留下的、曾在她挣脱囚笼时给予过一丝温暖感应的羊脂白玉佩上。

玉佩静静贴着她的心口,温润依旧,却并无异样。

但此刻,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忽然窜入梓琪的脑海。

这玉佩……既然能在关键时刻,与她魂魄产生共鸣,引动莫名力量,是否……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辅助她调动体内那残存的一丝、源自血脉的冰寒灵力?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

不指望用它来战斗或飞行,只要能……生起一堆火,烤干一点衣物,化开一点雪水……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梓琪没有犹豫,她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握住了胸前的玉佩。

入手温润,似乎比她的体温还要暖上一丝。

她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仇恨、猜疑、绝望、痛苦——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与玉佩接触的掌心,沉入自己丹田深处那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虚无,沉入血脉深处那源自喻家先祖的、某种冥冥中的感应。

不是调动灵力,而是……呼唤,共鸣。

呼唤玉佩中可能残留的、属于母亲的守护意念。

共鸣自身血脉中,那与冰寒相关的本源。

很微弱,很模糊。如同在万丈冰海之下,试图点燃一根潮湿的火柴。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隙内死寂无声,只有外面风雪呼啸。

新月紧张地看着梓琪,不敢打扰。

肖静的颤抖渐渐微弱,似乎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新月几乎要彻底绝望时——

梓琪掌心的羊脂白玉佩,极其微弱地,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点比米粒还要细小、却异常凝实、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微小火苗,竟从梓琪握着玉佩的指缝间,悄然飘了出来!

那火苗并非寻常火焰的橙红色,而是一种纯净的、近乎月华的乳白色,感觉不到太多炽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驱散阴寒、带来生机的温暖之意。

火苗晃晃悠悠,飘落在冰隙地面几片梓琪之前费力从行李卷中扯出的、相对干燥的衣物碎片上。

“嗤……”

没有猛烈燃烧,那乳白色的火苗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浸”入了衣物碎片之中。下一刻,碎片并未被点燃,反而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稳定的、令人舒适的热量!那热量迅速扩散开来,将周围一小片冰冷的空气都烘得温暖了几分,地面的寒冰甚至开始缓缓融化,渗出少许水迹。

成功了!

新月和肖静的眼睛同时亮起,如同看到了神迹!

虽然这“火”并非真正的火焰,无法烹煮食物,但其散发出的温暖,对于此刻濒临冻僵的她们而言,不啻于救命的神火!更让她们惊喜的是,那温暖似乎带有某种安抚和滋养的效果,让她们冰冷僵硬的身体微微松弛,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丝。

梓琪缓缓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的“生火”,对她消耗巨大。但她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靠过来……取暖。”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新月连忙搀扶着几乎昏厥的肖静,三人紧紧靠拢在那片散发着温暖乳白光芒的“暖源”旁。温暖的气息包裹住她们,冻得僵硬的四肢百骸渐渐恢复了一丝知觉,冰冷的血液似乎也开始重新缓慢流淌。

虽然依旧饥饿,依旧干渴,前路依旧迷茫莫测。

但至少,在这绝望的冰原苦旅中,她们抓住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的生机。

有了这丝温暖,她们或许能多撑一会儿,能多一点时间,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在这绝境中,觅得真正的生路,完成与同伴汇合的渺茫希望。

梓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握着怀中温润的玉佩,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温暖,目光投向冰隙外肆虐的风雪,眼神幽深。

第二十三章 雪夜温汤

那点源自玉佩、以梓琪近乎枯竭的魂力与血脉共鸣为代价点燃的乳白色“心火”,如同黑暗冰海中一盏微弱的浮灯,虽然带来了些许珍贵的温暖,驱散了最致命的严寒,却无法真正扭转三人油尽灯枯、饥寒交迫的绝境。温暖让冻僵的肢体恢复了一丝知觉,也让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反扑上来。

肖静靠在新月怀里,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微弱,嘴唇乌紫,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偶尔的、痛苦的蹙眉,显示她还活着。新月也几乎到了极限,强撑着为肖静搓揉冰冷的手脚,自己却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冰碴刮过的刺痛。

梓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握着玉佩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簇微弱的“心火”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每一次维持这火焰,都在抽空她本就濒临崩溃的魂力。她知道,火焰熄灭之时,就是她们被这冰原彻底吞噬的开始。

也许,她们真的走不出这片绝地了。

也许,断魂谷就是她们命运的终点,而这片无名冰隙,不过是最终落幕前,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意识开始模糊,断魂谷的景象,父亲的脸,林悦的话,若涵的信……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滚、交织,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就在那点“心火”即将彻底熄灭,梓琪的意识也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一阵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油脂焦香、柴火烟气、以及某种浓郁肉汤醇厚气息的味道,竟然穿透了冰隙外呼啸的风雪,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飘飘忽忽,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如此熟悉!

在北疆酷寒之地,在出发前往大明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之前,在一切阴谋、背叛、痛苦尚未降临的时候……

她们一行人,曾在一家路边小店,围坐在烧得通红的火塘边,就着粗陶大碗里翻滚着油花、撒着翠绿芫荽的浓白羊肉汤,分食过一整只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的肥美羔羊!

那滚烫的汤汁驱散了旅途的严寒,那鲜嫩的羊肉慰藉了辘辘饥肠,那简单而热烈的氛围,是那段相对“平静”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记忆。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大脑自动编织出的、最后一点关于“温暖”和“生机”的慰藉?

梓琪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竭力投向冰隙外风雪弥漫的方向。

不是幻觉!

尽管视线被风雪遮挡得模糊不清,但在那一片令人绝望的灰白与冰蓝交织的混沌尽头,隐约的,真的有一星极其微弱的、橙红色的光点,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跃动!

那是……灯火!是房屋里透出的光!

而且,那风中传来的、越发清晰的香气源头,似乎……也正是那个方向!

希望,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梓琪几乎凝固的血液和意识!她不知道那灯火属于何处,不知道前方是村落、驿站,还是……记忆中的那家小店?但无论如何,那意味着人烟,意味着温暖,意味着……她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新……月……”梓琪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但她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抓住了旁边新月冰冷的手臂。

新月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香气和隐约的光亮惊动,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灯……有光……”她也看到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走……过去……”梓琪咬牙,试图撑起虚软的身体,但那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新月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昏迷的肖静背在背上(虽然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又用另一只手死死搀扶住梓琪。“走!梓琪,坚持住!我们过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三个几乎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少女,凭借着那风中一缕微弱的肉汤香气和远处一点飘摇的灯火光芒,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奔向圣地,用尽最后的气力,相互搀扶、拖拽着,一步一步,朝着那风雪中的光点,踉跄前行。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意识在坚持与涣散之间反复拉锯,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风雪、远处模糊的轮廓),时而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鼻尖那越来越浓郁的肉汤香气,和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橙红光亮,如同黑暗深渊中垂下的蛛丝,让她们死死抓住,不敢松手。

不知挣扎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那点灯火在漫天风雪中,显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冰原边缘、背靠着一片低矮雪松林的、由粗大圆木和厚实泥坯搭建而成的低矮房屋。房屋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木头发黑,泥坯斑驳,但屋顶的烟囱正袅袅冒着带着火星和食物香气的青烟,在这荒凉酷寒之地,显得如此亲切、如此宝贵。屋檐下,挂着一块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出“羊”字的旧木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正是她们记忆中的那家小店!那个出发前,曾给予她们温暖饱食慰藉的地方!

小店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紧接着,一个穿着厚重羊皮袄、戴着翻毛皮帽、身材粗壮、满脸风霜之色的中年汉子,似乎正要关门挡风雪,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恰好看到了不远处雪地里,那三个如同雪人般踉跄挪动、几乎下一刻就要扑倒在地的身影。

汉子猛地一愣,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虽然脸色青白、浑身狼狈、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少女脸上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

“哎哟我的老天爷!是……是喻姑娘?!还有那两位姑娘?!”汉子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和满满的震惊。

他再也顾不上关门,一个箭步就从门槛里冲了出来,厚实的牛皮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身后,又跟着探出几个脑袋,都是店里的伙计或帮工,穿着类似的厚实衣物,脸上带着劳作留下的红晕和好奇。

“快!快来人搭把手!”汉子一边急吼吼地喊着,一边已经冲到了最近的新月面前,二话不说,伸出粗壮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却稳当当地,从新月几乎脱力的背上,接过了昏迷不醒、浑身冰凉的肖静。

“掌柜的,这……”一个年轻的伙计也跟了过来,看到三人惨状,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赶紧的!把那位姑娘也扶好!”被称作掌柜的汉子对着另一个伙计吼道,自己则半抱半扶着肖静,转身就往店里快步走去,同时对扶着梓琪的新月急声道,“姑娘,还能走吗?快,快进屋!这冰天雪地的,要冻死人了!”

新月虚弱地点了点头,在另一个伙计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梓琪,跟在那掌柜身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扇散发着温暖光芒和食物香气的木门。

“砰!”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呼啸的风雪和刺骨的严寒,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是另一个世界。

温暖,干燥,充满了令人心安的生活气息。

不大的厅堂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是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烧得正旺的火塘,粗大的松木在火中噼啪作响,跃动的橙红色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带来了驱散一切寒冷的融融暖意。火塘上方,吊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锅里奶白色的浓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羊肉香气混合着葱姜香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几张粗糙但厚重的木桌摆在四周,长条板凳上随意搭着些皮袄、毡帽。墙壁上挂着风干的肉条、成串的辣椒和蒜头,角落里堆着柴火和几坛未开封的酒。一切都简单,粗犷,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快,把她们扶到火塘边!小心点!”掌柜的,也就是这家羊肉店的老板,指挥着伙计,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肖静放在火塘旁最暖和、铺着厚厚毛毡的地面上。他又连忙从旁边扯过两条干燥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粗羊毛毯,一条盖在肖静身上,另一条递给被搀扶过来的梓琪和新月。

“小二!死哪儿去了!赶紧的,打几盆热水来!要滚烫的!”老板又冲着后厨方向吼了一嗓子,然后自己快步走到灶台边,用一个大木勺从锅里舀出几碗热气腾腾、油花金黄的羊肉汤,又利落地从旁边烤架上切下几大块烤得焦香、还在滴着油脂的羊肉,放在粗陶盘里。

“快,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什么都别说,先缓缓劲!”老板将汤碗和肉端到梓琪和新月面前,脸上的关切和焦急毫不作伪。他看着梓琪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神都有些涣散的样子,又看看新月同样狼狈虚弱的模样,连连摇头,叹息道:“造孽啊……这是遭了多大的难……上次见你们,还好好的,这才多久,怎么就……”

他的话没说完,后厨门帘一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手脚麻利的小伙计,端着两大盆冒着滚滚白气的热水,胳膊上还搭着几条干净的白布巾,快步走了出来。

“热水来了,掌柜的!”

“快,给两位姑娘擦把脸,泡泡手脚!”老板连忙指挥,“小心烫!”

新月道了声谢,也顾不上许多,先接过布巾,在热水里浸湿拧干,小心地替昏迷的肖静擦拭脸上、手上的冰霜污迹,又将她的手轻轻放入温水中浸泡。她自己则用另一条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冷刺骨的脸颊接触到温热湿润的布巾,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感觉冻僵的思维似乎活络了一丝。

梓琪没有立刻动那碗香浓的肉汤。她靠在火塘边温暖的毛毡上,感受着火焰的热力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气,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小店,扫过老板那写满担忧和善意的粗糙脸庞,扫过伙计们忙碌而关切的身影。

没有阴谋的气息,没有算计的眼神。只有最质朴的、对落难之人的怜悯与帮助。

这久违的、纯粹的善意,如同这滚烫的肉汤散发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有些发涩,心中那堵由猜疑、仇恨、冰冷筑起的高墙,似乎也悄然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但理智(或者说,残存的多疑)仍在提醒她。她们的行踪,这家店的出现,是否太过巧合?

“老板……”梓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多谢……救命之恩。您……还记得我们?”

“记得!咋能不记得!”老板见她肯说话,松了口气,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拿起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却没有点着,只是拿在手里,叹道,“喻姑娘,刘姑娘,还有这位肖姑娘……上次你们一大帮子人来,热热闹闹的,吃了整整一只烤全羊,喝光了我两坛子好酒,那位姓周的大哥和那位陈娘子,还夸我家的汤地道……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吧?印象深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梓琪,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困惑与担忧:“只是……你们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就你们三位姑娘家,弄成这副模样?周大哥和陈娘子他们呢?没跟你们一起?这北疆可不是太平地界,你们这样……”

周长海!陈珊!

老板提到这两个名字,梓琪和新月的心同时一紧。

“周叔和陈姨……”新月放下手中的布巾,看向老板,声音有些发颤,“老板,您……最近可曾见过他们?或者,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老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的担忧更甚:“没有啊。自从上次你们离开后,就再没见过周大哥和陈娘子了。我还以为他们跟你们在一块儿呢……怎么?他们……没跟你们一起?那你们这是……”

他看了看三人的惨状,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这世道……几位姑娘,先别想那么多了。赶紧,趁热把汤喝了,肉吃了,恢复点力气。我让伙计再去给你们烧点姜汤,驱驱寒。今晚就在这儿好好歇着,有什么事,等明天天亮了,身子暖和过来再说!”

说着,他不由分说,将汤碗又往梓琪和新月面前推了推,眼神恳切。

那浓郁的、带着致命诱惑力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钻。腹中早已空瘪灼烧,每一寸肠胃都在疯狂叫嚣。

梓琪看着眼前那碗浮着金色油花、撒着翠绿芫荽、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又看了看老板那双粗糙却真诚的眼睛,最后,目光与新月疲惫却隐含询问的眼神对上。

她缓缓地,伸出手,捧起了那只粗陶大碗。

碗壁滚烫,热度透过冰冷的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低下头,凑到碗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滚烫、鲜美、醇厚的汤汁,带着羊肉特有的香气和姜葱的辛辣,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瞬间在冰冷僵硬的胃里炸开一团暖流!那暖流所过之处,仿佛冻结的血液开始重新流淌,僵硬的四肢百骸都发出舒适的喟叹。

只是一口热汤,却仿佛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唤醒生机。

新月也捧起了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老板看着她们开始喝汤,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站起身来:“这就对了!先吃饱,暖和过来!我再去看看火,让伙计把后面那间暖和的小客房给你们收拾出来,今晚就踏踏实实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去忙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再加点柴,多烧点热水。

梓琪和新月没有再说话,只是埋头,一口汤,一口肉,沉默而迅速地进食。简单的食物,在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温暖的火光,干燥的毛毯,善意的关怀,让她们紧绷了太久、几乎断裂的心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奢侈的松弛。

肖静在热水的浸泡和新月的照料下,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紫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显然好转了许多。

暂时,安全了。

暂时,可以喘息了。

但梓琪心中清楚,这温暖的小店,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风平浪静。

周长海和陈珊下落不明,若岚若涵生死未卜,女娲宫遥不可及,父亲的谜团,三叔公的阴影,顾明远的余孽……无数危机,依旧如同这店外无尽的风雪,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她们的路,还很长,很险。

但至少今夜,在这北疆风雪中的小小羊肉店里,她们可以暂时卸下重担,让疲惫伤痛的身心,在这滚烫的羊汤与温暖的炉火旁,得到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她们继续前行的——慰藉与力量。

窗外,风雪依旧呜咽。

窗内,火光跃动,肉香弥漫。

三个伤痕累累的少女,终于在这绝境旅途中,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温暖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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