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我没邀请她们(2/2)

尘土悬在半空,热浪静止,所有声响都被推到远处,只剩那条皮鞭的影子——像一道要把命运直接割开的黑线——直直抽向她。就在鞭子要落下的刹那——“够了!”那声怒吼像石块砸进平静的水面,将固着的空气一声震碎。佩隆从侧方猛冲出来,他的动作快得像从地底下窜出的山鹰。未出鞘的弯刀横抬而起,锋鞘准确地缠住那条挥来的皮鞭,钢与皮撞击的闷响在空气中炸开,震得施鞭的塞尔柱武士虎口发麻。

“找死!”那武士恼羞成怒,抬脚便朝佩隆踢去。

佩隆身形一闪,整个人像被风抽走似的侧开一步。那士兵踢了个空,失去平衡的瞬间狼狈摔倒在泥土里,引起周围一阵不满的嘘声。但这一下,更让其他塞尔柱士兵怒火上涌。三四名武士瞬间围上来,刀锋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逼得沙地反光。

沙迪的胃一紧,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若真在塞尔柱士兵面前伤人,那便不是鞭子能解决的冲突,而是整族都可能被牵连的灭顶之灾。他急忙上前,匆匆掏出两枚银第纳尔塞到领头军士手里:“大人,对不起!真是我们的错。请您消消气,不要怪罪这些人。”

那军士却仿佛被银光侮辱了似的,一把把钱甩在地上——“滚开!”银币坠地的“叮啷”声在紧张气氛里显得异常刺耳。局势已滑向失控的边缘。

就在此时——佩隆又迈出一步。他左手猛地扣住一名上前的军官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像拧断一根多余的柴枝。军官痛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佩隆已顺势一压,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下一瞬,佩隆的弯刀已抵在那军官的脖颈上。刀锋贴上皮肤的一刻,空气像被骤冷了一度。

“想搞事情吗?”佩隆的嗓音很低,却沉得像压在碎石上的铁块——一落地,周围空气都冷了半寸。

那军官怒火上涌,声嘶力竭:“你敢动?再动一步我就宰了你!”

佩隆反而笑了,那笑意像刀锋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他上前半步,脚下尘土轻颤,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我家小姐,是奉旨东迁的大沙陀联军主人的侍妾——不是你这种边境小军官能随便抽打一鞭的‘难民’。”他俯视对方,声音冷得像从山口刮下来的夜风:“现在,你要不要再试试?”

佩隆的话音刚落,周围“哗”地一声。几十名精壮库尔德男人立刻亮刀,身后更多人握紧手边能拿起的棍棒与猎具,目光像即将出鞘的刀。刀刃、短矛、猎斧、弯弓的金属声在干燥的空气里摩擦成一片刺耳的嘶声。那声音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卷起尘沙,把整条道路的气氛拉得紧得要断。有青年咬牙,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有老人用脚尖踩稳地面,如临死战。有妇女紧紧抱住孩子,眼中闪着恐惧与恳求。一步之差,便是血流成河。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等待那最后一根火星——落在谁的刀刃上。燃起谁的怒火。点碎谁的命运线。空气里仿佛飘着刀尖的味道。

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似乎连风都屏住呼吸的瞬间——“都住手!”这一声呵斥仿佛从高空坠下,压得刀光都微微一颤。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久经战阵的威压,犹如铁槌敲在每个人心头。怒火、杀意、惊恐、坚守,全都在那一刻硬生生卡住。

众人纷纷侧目。尘土被烈风卷开,一个三十来岁的贵族模样男子从塞尔柱军队后列策马缓缓上前。他骑的不是普通战马,而是一匹鬃毛带银饰、蹄铁闪亮的上等骏马,走在路上甚至比周围的士兵更显气势。他一身轻薄华丽的纱衣外披着鳞甲,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密的寒光;腰间的佩刀刀鞘镶着金饰,显然属于高位武臣;眉峰冷峻,神情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贵族男子扫了莎伦、沙迪、佩隆一眼——眼神锋利、沉稳,却因局势而微皱了眉。“你们还不快,趁现在,赶紧离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语气中虽有不耐,却足以压住近百把刀锋的躁意。

莎伦转身看去,先是怔住,随即惊呼:“二姑爷?!”

那骑在马上的男人,正是仲云昆延(马立克沙)。

仲云昆延听见她的呼喊,目光立刻收紧。他眯眼定睛,看了莎伦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艾赛德唯一的贴身侍女莎伦,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莎伦收敛神情,稳稳答道:“这些是我的族人。他们跟着沙陀联军一路东迁而来。多数人准备在提克里特定居,小部分会随我继续前往恰赫恰兰。”

仲云昆延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保持着军中贵胄的沉稳:“既然如此,都是自己人。这里的事——”他扫了一眼满地拉开的阵势与那被佩隆按在地上的军官,“——就到此为止。各走各的。”随后,仲云昆延指着莎伦对刚刚气焰嚣张的塞尔柱士兵说道:“你也真是瞎了狗眼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皇帝陛下的妹夫的贴身侍女,真要被你们的鞭子打了,恐怕不是赔钱就一定能了结的事!”

“马立克沙大人,我们哪知道,这群难民里还能有认识您这样大人物的人……”塞尔柱士兵低声嘀咕道,然后对着士兵们说道,“把刀都收起来!”

莎伦立即躬身:“就听二姑爷的。”

随着莎伦的回应,沙迪点了点头,那些紧绷的库尔德男人仿佛从崩断边缘退回一步。半空里堆积的杀意被散开了一些,像是一阵风从刀尖划过。锁在鞘口的刀再次被推回鞘内。握着武器的手逐渐松开。而塞尔柱士兵也不再逼近,彼此的呼吸由粗重转为平缓。一时间——空气像被放松的琴弦,终于松动了一分。

然而莎伦忽然想到什么,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了一下:“二姑爷……您不是应该在城外的回鹘大营吗?怎么会在这里?”

仲云昆延闻言,眉峰微微一动,缓缓开口:“我确实带着回鹘部众来提克里特,与你们沙陀联军约定在此地会师。但在此地等你们到来的这些日子里,我自己并不住在营地。我和我妹妹都住在城里的城主府——这里的埃米尔马萨夫,是我们的亲表哥。”

莎伦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重。她想起一事,便顺口问道:“耶尔黛姆小姐呢?她离开托尔托萨之后……我家少爷很快就意外落水。那之后少爷昏迷多日,醒来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耶尔黛姆小姐……似乎完全不记得了……二姑爷,她还好么?”

仲云昆延原本挂着的客气神色淡了下去,像一片阴影慢慢扫过他的脸。“就这样吧,至今未嫁……”他声音微沉,像不愿多谈这个妹妹。但下一瞬,他像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霍地振起,目光变得锐利:“祖尔菲娅呢?你们的队伍现在是谁带着?”

莎伦心头“咯噔”一下,但仍稳稳回答:“沙陀联军的总指挥是比奥兰特夫人,她是我家少爷的一位侧夫人。祖尔菲娅大人与她一起……不是被您邀请去回鹘大营了吗?我来送别族人,离开队伍时,她们已经动身前往您的回鹘大营。”

莎伦话音落地,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仲云昆延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邀请她们呀!”仲云昆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怒与惊骇,几乎在干燥空气里劈开一道缝,“我还是刚刚才收到你们已经抵达提克里特城外的消息,这才急着出城去找你们!”

仲云昆延猛地一勒马缰,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仲云昆延整个人忽然冷了下来,“糟糕……一定是耶尔黛姆在作怪!”

莎伦的心沉得像被石头打入深井:“耶尔黛姆小姐?她要做了什么?”

仲云昆延的表情已经紧绷到极限。他根本无心解释,声音粗重而焦躁:“不说了!我得马上去回鹘大营!”他狠狠拉紧缰绳,目光燃着急火,“那疯丫头要是真惹出事来,我可没法向岳父大人在天之灵交代了!”话音未落,仲云昆延已经用力拨转马头。马蹄如雷,卷起尘沙,仲云昆延的身影像一支失手放出的利箭——直奔城外的回鹘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