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萨尔塔人(下)(2/2)

“有。”观音奴摇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的坦诚,“但就几个小孩,可以算是沙陀人的小屁孩。不是战奴,就是几个孩子。”她伸手比划了个小不点的模样:“你知道的那个女首领的儿子,算一个。我儿子,算一个。还有其他两个女人的孩子,都是一个爹的……”

听到这里,察丽敦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么说,这个‘新咄陆部’的首领是沙陀人的老婆?!”

观音奴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浮出复杂又莫名耐心的笑:“可以这么说吧……那个女首领,算是跟他结过婚。”

还没等察丽敦把那团乱七八糟的“谁是哪个女人的丈夫、谁的儿子是谁的”关系理清楚,老板已经像被锅炉蒸汽推着似的,从后厨大步冲了出来,声音在小小的店堂中震得油灯都微微晃动:

“洋葱汁烤肉串——刚出炉!”

“葡萄干甜馕——热乎的!”

“萨姆萨烤饼——小心烫手!”

“石榴蔬菜羊肉汤——上来咯!”

……

话音一声比一声高,一盘盘食物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香气攻势,被他双手稳稳送到桌上。

羊肉汤表面漂着红宝石般的石榴籽,热气翻滚,酸香与肉香交织;烤肉串被洋葱汁浸得油光四溢,肉香浓烈得几乎要突破墙壁;甜馕上撒着葡萄干,圆圆的,像月亮切下来的甜片;萨姆萨烤饼酥皮微焦,一掰就在缝里冒热气。每一样都在油灯下轻轻冒着白雾,将整个小店的空气逼得温暖又馋人。香气在空气里“砰”地炸开,像一只跃动的灵兽,直扑进三人的鼻腔。

阿娜希塔眼睛当场亮得像两颗金杏,连瞳孔都在放光。她根本顾不上保持形象,整个人像被香味牵着鼻子往前倾,嘴角几乎要流下口水。“哇——”她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声,声音里满是幸福的投降,“这……这才是人间啊……”

“先吃!”观音奴拿起木匙,将热腾腾的羊肉汤舀进自己的碗里,香气如柔雾般升起,“边吃边说!”

三人正准备动筷——忽然,店外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动静。起初只是低低的骚动声,像风吹动枯枝般轻微。但很快,那声音便被推搡声、粗暴的怒吼、物件倒地的咣当声层层加大,如同一股混乱的浪潮,撞进了狭小的餐馆。

观音奴的手顿在半空,汤匙上的热气在空气里凝成一股不祥的寒意。她抬起头,神色瞬间收紧:“怎么了?”

老板皱起眉头,探头朝巷外望去:“不知道……听动静,好像有人闹事。”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却仍带着慌乱。外头的混乱声越来越近,仿佛整条巷子都在挤压、震动。

脚步声混乱而急促——有人奔跑、有人后退;有人吼、有人尖叫;还有铁器撞击墙面的锐响,像是某种预兆的敲门声。

察丽敦眯着眼,已经本能地侧身坐直,手指悄然握上腰间的弯刀刀柄。她那草原血脉里带着的警觉,让她的肩膀瞬间绷紧,像一头准备跃起的小母狼。

而阿娜希塔则嘴里还含着一块羊肉,嘴角沾着油,含糊不清地问:“不会是——打架吧?”她话没说完,餐馆的地面隐隐都能感到某种震动,仿佛有一群人靠近。

观音奴把木匙轻轻放回碗里,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压下心底寒意的沉稳。她的眉头在油灯下渐渐紧锁:“但愿……不是造反。”她望向那被麻布门帘遮住的入口,眼神如阴云前的锋刃一般冷静。

夜色之外,那股躁动正在迅速逼近。原本像远处风声般的嘈杂,此刻已经演变成一股沉甸甸的、带着杀气的奔涌。脚步声乱而急——像一群被逼到谷底的兽,正向唯一的出口挤来。

然后——“砰!砰!砰!”三声猛敲,像铁槌砸在木板上,震得整间小馆子都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个嘶吼般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门缝挤了进来,粗粝、沙哑,带着愤怒烧开的热度:“卡姆兰!快开门——!”他像是连呼吸都被怒火割碎,声音里带着窒息般的急促。

“我们起义了!”整个店堂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那男人继续吼着,像吐着被压在喉咙里几十年的仇恨:“那些天方教的王公贵族——狗杂种们!又向我们加税了!”他的拳头再次砸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像怒雷:“我们皈依他们的天方教根本没用!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他的声音破裂、嘶吼,像一匹被逼疯的老狼:“他们有一本名册!上面写着我们!写着我们这些粟特人的子孙!写着谁是拜火教的血脉!写着谁是被征服的族裔!”他像是喊到流泪,又像喊到撕碎喉咙:“我们永远逃不掉!他们永远把我们当贱民!”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密集——“踏、踏、踏——!”像石子滚落山谷后汇成的奔流,怒吼、催促、兵器互击声层层叠加,仿佛整座撒马尔罕老城正在被愤怒点燃。观音奴、阿娜希塔与察丽敦的脸色同时一紧。油灯在风声与震动中摇晃,光芒在墙上拉出长而颤抖的影子。

外面,一整个民族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怨恨,如今从夜色的深渊里被推向悬崖。

老板听到那吼声,心口一抽,立刻回应:“米赫拉班祭司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那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火烧过,却依然震得桌碗轻颤:“就在下午——城外!那群守城的葛逻禄兵,那些畜生——强暴了祭司长的侄女和她的侍女!”他的声音忽然破裂,像是带血的喊叫:“那两个姑娘……都死了!!!”

话音刚落——“砰!!”餐馆的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卷着灰土与血腥味闯进来,一群拜火教遗民蜂拥而入,衣衫灰旧、眼神狂热,像被绝望点燃的火把。

“这里有天方教徒吗?!”

“先杀了——!这里所有的天方教徒!!”

有人挥着木棒,有人抓着石块,有刀的人握刀,有空手的人指着四周,像狼群寻找第一口血。

就在众人怒火即将失控的瞬间——阿娜希塔站了起来。一个单薄的少女,一个异乡客——按理说应该躲到桌下、逃到后门、吓得尖叫。但她却一步走到桌外,站到那群暴民与米赫拉班的目光正中央。她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得令人心口一震——“米赫拉班老师!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整个店堂瞬间像被一个无形之手按下停顿。米赫拉班猛然回头,那双被愤怒烧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娜希塔,像在确认幻影。他一步一步走近,脚步沉重如敲在众人的心头。直到他走到阿娜希塔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哽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公主……殿下……?您还活着……?您真的活着?!”

周围几十个拜火教遗民闻声一震,像一片被风扫过的麦浪。

米赫拉班忽然转身,高举双臂面对身后那群红着眼的族人,声音高昂到几乎是哭喊:“这是萨珊王族!巴文德家最后一位隐秘的拜火教王爷的亲孙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