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多赫塔诺什(上)(1/2)
此刻的餐馆,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像是一间被烈火点亮的密室,空气里全是紧绷与震颤。
“我听说过巴文德家!”一个年轻人突然嘶声喊出,嗓音因激动而发颤,“他们确实是萨珊王族后裔……可他们不是、不是早在两百年前就皈依天方教了吗?”
“那只是活命的壳子!”米赫拉班毫不犹豫地回吼,声音穿透夜色,像刀子劈开阴云。“就像你我——在刀尖下,也得装作信奉天方教!”他抬手指向阿娜希塔,指尖狠狠颤动着:“至少她的祖父——卡尔达望台的领主,基亚·瓦赫拉姆·伊本·沙赫里亚尔·巴文德——直到咽气那一刻,仍是拜火教的王爷!我亲眼所见!我曾在他们马赞达兰高山的家堡担任司,是她的老师!”
人群一阵哗然,窒息的空气像被火焰灼开。有人忍不住放声喊出心底那道压了太久的渴望:
“多赫塔诺什·巴文德公主!请带我们走出绝境!”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声音从黑暗里炸开,像火星落入干草:
“公主!带我们走出绝境!”
“不灭的血脉——带我们走出绝境!”
呼声像浪潮席卷整条街巷,愤怒与希望纠成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米赫拉班猛地举起手臂,整个人仿佛被火光托举而起。他指着阿娜希塔,声音嘹亮得仿佛雷霆撞上山脊:
“——圣火不灭!——正统的萨珊血脉尚在人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半瞬,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卡在胸口。
“——这说明光明从未熄灭!神圣的血脉仍在我们之中!”
然后,他忽然如山火爆裂般吼出一行字:
“我们今日的起义,是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的意志!!”
那一刻,呼喊、祈祷与哭泣混成同一股风暴,呼啦一声卷满整条街巷。餐馆里那些天方教徒早已缩到桌底,像被巨兽气息吓软的野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娜希塔忽然举起手,压住了那一瞬的混乱:“听我说!我们的仇人,是欠我们血债的人——不是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同样苟活的可怜人!”
她指向角落里瑟缩的粟特人,声音像冰冷的刀背:“杀几个被迫皈依天方教的穷鬼,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们要为自己、为家人杀出活路!”
这一吼,像把铁锤砸进沸水。
人群骤然一滞,眼里的火光第一次闪过犹疑。
阿娜希塔趁势再斩下一刀:“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肇事的葛逻禄守门兵!给我说——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疯了吗?”察丽敦低声倒吸,脸色发白。
“不。”观音奴盯着阿娜希塔,语气沉稳得像在黑海深处点亮一盏孤灯,“她从来都是算得准的人。她这么喊,一定有她的路数。”
察丽敦:“她真的是公主?”
观音奴:“她就算不是,你看今晚这阵仗,她也已经成了。”
米赫拉班这时忽然高声吼道,嗓音像被烈火灼亮:“听公主的!北门那十来个葛逻禄守兵——平时晚上连二十人都不到!他们才是害人的元凶!”
这一吼,让犹疑的火焰瞬间被风重新吹旺。
“走!去北门!”阿娜希塔已然冲到队伍前列,像亲手挑起了整场夜袭的锋刃,“让他们,血债血偿!”
人群像被烈火灼醒的一瞬,从沉闷的空气里猛地炸开。有人提起铁锤,有人攥着铁耙,有人连木棚下的门板都扯了下来当武器。铁器撞碰的声音杂乱、刺耳,仿佛上百柄刃锋同时在石头上试图磨出一条生路。最前列的人已经开始奔跑,脚步踏碎夜色的沉寂,激起尘土在昏暗的油灯光里飞舞。街道狭窄,乱石铺地,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拜火教遗民长久压抑的怨气。队伍从餐馆那条拥挤的小巷口冲向北方,奔涌的身影挤在一起,像是一股汹涌却尚未被驯服的洪流。越往前冲,声音越大,愤怒的嗓音在石屋间回荡——先是零星的喊声,然后迅速被更多人的怒吼叠起,像风沙卷着枯草一路长啸:
“去北门!血债血还!!”
“杀葛逻禄看门狗!!”
“光明永不灭!!”
那些声音彼此推挤、互相撞击,点燃了更多原本犹豫的心。愤怒在巷道里传得越来越远,门窗缝隙里有人探出头,又立刻缩回去——他们知道,今晚是一个要么铭记,要么毁灭的夜晚。火把被点燃了。最前方的几个人抓起被遗弃的布条沾了油,随手卷在木棍上,一点火星就烧得哔哔作响。火光在晦暗的街道间摇曳,把奔行者的影子拉成长长一列,像无数枝扭曲的黑爪扑向夜空。铁器在奔跑中撞击地面或彼此碰撞,发出不规则的金属嘶鸣——那声音带着一种“从忍耐中终于爆裂”的味道。队伍越冲越快。脚下的碎石被踢飞、滑动,被踩碎成更细的粉末;有人跌倒,又被后面的人一把拉起;有人喘着粗气,眼里却亮得像火星;有人紧紧攥着铁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得跟着去看看!告辞了!”观音奴对察丽敦说完,脚步已经迈出半步。
“我也去,”察丽敦甩了甩手腕,苦笑中带着几分狠劲,“就当还你这顿大餐的人情!”
观音奴与察丽敦相视一眼,一前一后追上人群,脚步声在地面上合为一体。两人喘息间,能闻到泥土的腥潮味、火把油烟的刺鼻味、还有人群愈发高涨的杀意——这味道让人心底发紧,却也让血流加速。
街道转了第二个弯时,远处北门的位置已在夜幕中隐隐透出轮廓。高高的城墙像巨兽沉睡的背脊,黑暗而冷漠。但在这支人群眼中,它却像囚禁他们命运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们奔向它。像夜色里突然被唤醒的野火——越烧越旺,越冲越急,势不可挡。
夜色在城内沉沉垂落,像压在众人胸口的一块巨石。北门的高墙就在前方,但此刻,那沉默的门楼更像是一头伏在暗处、并未察觉猎人逼近的野兽。七百多名暴动者从巷道深处涌来,火把的光芒在乱石街上拖出无数跳跃的影子。他们像一股被压抑太久、终于突破束缚的洪潮,脚步声轰鸣,怒吼声刺破夜空。
北门内侧的守门处只有十几个葛逻禄士兵。他们依着城门两侧的火盆,懒散交谈——其中两个正猜拳喝酒,另几个缩着脖子烤手,还有几人躺在木板上半睡半醒。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片城内的小街已经被风暴般的怒气点燃。
突然,远处传来整齐却粗乱、密集如骤雨般的脚步,铁器撞击声夹杂着沉沉的呼喊,顺着巷口滚来。守门兵纷纷抬头。第一眼看到火光时,他们还以为是城内某户人家失火;但当火把的亮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就连手持火把的影子都挤作一团冲出来时,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有人闹事——大闹!!”那不是骚乱,那是一支巨大的报仇队伍,从黑暗中闯出,带着无处再退的绝望、压抑、愤怒与渴望,“结阵!!快结阵!!”葛逻禄士兵慌忙抓起兵器,却已经晚了。
七百多人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奔跑,震动整个门楼。最前排十数人抬着拆来的木梁,像举着攻城槌般冲向城门内侧的横木卡槽。他们并非要破门,而是要挤死挡在门前的守兵。
“——撞!!!!”木梁在狭窄的门洞中猛然撞开,重量带来的冲击让两个守门兵直接被撞得向后飞出,后背撞上门板,又滑落在地,痛得发不出声音。后方的人群紧随其后,铁锤、铁耙、门板、打谷棒,一件件家什都化为复仇的武器。
葛逻禄士兵试图在门洞内构成简单防线。他们的刀刚抬起,便被十几只手一齐扑上。
一个男人挥起铁锤,狠狠砸在一名守兵的盾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下一击便砸在头盔侧缘,鲜血从钢铁缝隙里冒了出来。另一个守兵被铁耙拖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翻身,却被十几只脚踩住,粗木棍和铁锤雨点般落下,直到他再也动不了。一个年轻的暴动者冲得太快,被刀划破了肩膀,但他咬着牙,反手一棍敲在敌人脸上,把那名守兵打得鼻梁塌陷、嘴里喷血。一名妇人仿佛把多年的哀怨都倾泻在这一夜。她抓着一根灌了石子的布袋,挥动时眼神通红,狠狠砸向一名正想逃跑的守兵后脑。那一下沉闷得令人心惊。守兵扑倒在地,她像失控的风暴一样又补了三下,直到身边的人把她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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