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多赫塔诺什(上)(2/2)
更多人从狭窄的巷道挤进来,怒吼与哭泣混在一起——
有人喊:“为我儿子报仇!!”
有人哭喊:“为我兄弟!!为我妻子!!”
有人只是喊:“杀——!!杀——!!杀——!!”
这不是军阵,这是被逼向绝境的平民的狂怒。而葛逻禄守兵人数太少,被攻来如潮,几乎没有还手空间。剩下的守兵冲上门楼想要从高处反击。但暴动者的火把已经丢上去,木栏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瞬间着火。两名守兵拎着水盆浇灭火苗,可楼梯口已经被人堵死。十几名年轻人抬着简易梯子,像蚂蚁攀爬似的冲上去。有人刚爬上去就被刀劈中肩膀,但后面的人又接着往上冲。铁棍挥出,把守兵的脚从梯子上扫开,摔得脑袋撞在门墙的石角上。木栏被撞断,门楼内乱成一团。烟雾刺眼,火光让空间扭曲。咳嗽声、惨叫声、奔跑声混乱到难以分辨。不到一刻钟,十几个葛逻禄守兵全部被打倒在门楼、台阶和门洞之间。他们的鲜血溢进了门缝的凹槽里,被火光照得像黑红色的油。
七百多人的呼吸此时变得沉重而混乱,像是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喘息。有的人的手还在发抖,紧握着沾了血的铁器;有人扶着墙干呕;有人蹲下,从昏暗中捡起掉落的火把;还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过什么。火光在城门内侧摇动,把所有人的脸染成焦灼的红色。
阿娜希塔高声说:“门……把门开了。”
顿时,更多的人涌上前去,一起扯动门闩。沉重的铁栓在几百只手的合力下被拔开,发出惊心动魄的一声“锵啷”。城门缓缓推开。寒风从门缝灌入城内,卷起尘土,也卷起一阵颤动——仿佛整座城都在深夜中猛地醒来。
火光在北门内侧噼啪跳动,照亮满地血迹与破碎的门栅。阿娜希塔立在众人之前,影子被火焰拉得极长,仿佛她整个人都在烈焰与黑暗之间被重新锻造。她的眼神沉静,却锋锐得如同在黑夜里划开的寒光;脸上溅着火光的赤色,宛如古老王族的血脉被烈火唤醒。
“接下来,我们该去杀谁?”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颤着手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从死亡边缘挣脱的狂热。
“我们去杀了喀拉汗!”有年轻人挥舞着铁锤吼道,情绪像火头一样往上窜。
“不!!”阿娜希塔的声音像雷一样劈下来,瞬间镇住了嘈杂。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那是一种能压下狂乱与恐惧的冷静权威。“我们就这么几百个人,去打喀拉汗,就是送死!”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人群静了一瞬,又有人不甘心地喊:“那我们——去杀谁?”
阿娜希塔往前一步,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锐利、更笃定:“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趁葛逻禄人还没反应过来,趁所有守兵都以为城门之乱只是小规模闹事——赶紧带着自己的家属,离开这座城,离开西喀喇汗国。”阿娜希塔坚定地说道。
“什么?就这样逃跑?”人群里传来不可置信的质疑声。
“逃跑?你们叫这逃跑?”阿娜希塔抬起手指向北方夜空,手势像一柄火中擎起的长刀,“我们要活下去——不被压迫,不被羞辱,不再给人当贱户与战奴地活下去!”她的声音越说越响,震得火焰也仿佛跟着跳动起来:“你们信我,我带你们去草原!去咄陆部!那里不是天方教统治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敢用鞭子抽你们,也没有官吏把你们当牲畜!”
人群一片哗然,如同被突来的风吹得四散。有人震惊、有人惶急、有人心潮翻腾,更多的人在火光里紧咬嘴唇,眼中闪着“第一次敢往外看”的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声商议,眼中第一次燃起“可能还有别的路可走”的火星。阿娜希塔站在这片动荡的火光中央,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刻的她,确实像极了那些在亡国废墟中诞生的王者:不是靠血统,而是靠在绝境中替众人指出那条能活下去的道路。
人群先是被这一番话震得一静,随即像被丢进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圈圈炸开。
“走?现在就走?”一个中年汉子嗓门不小,可声音里满是发虚,“我老母亲腿脚不好,连楼梯都要人扶……怎么走草原?你们年轻人跑得快,她怎么办?”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们还有小娃娃,襁褓里还睡着呢——带着老的、小的,能走到哪去?草原上连个墙都没有,一阵风、一场雪,人就没了。”
“离开这城是不是更危险?”一名年轻女人咬着嘴唇,眼里全是血丝,“我们在这里好歹有屋顶,有口锅,有一块熟悉的地。出了城,什么都没有……就靠一腔热血,能活吗?”
“可不走,喀喇汗的人一反应过来——”旁边有人声音发抖,“谁来扛今天这场造反的账?他们查起名册来,一个都跑不掉……”
“跑?”也有人冷笑,“跑得了吗?草原那边的人,会肯收留我们吗?我们连骑马都不会,只会种田做买卖……”
短短几句话,在人群中像针一样到处扎。有人眼里的火光开始动摇,有人低头拽紧了孩子的手,有人下意识望向城内熟悉的屋顶与街巷——那里是他们的出生地,也是他们被当贱民的地方。
一老一少在小声争吵。
年轻人红着眼:“舅舅,再不走,明天就要被杀光了!”
老人死死拄着拐杖:“杀也杀了几十年了,还不是活到今天?出去就是死在荒野上!”
那股刚刚被阿娜希塔点燃的勇气,在现实的冷水一浇下,有些人开始退缩,有些人只是呆立,有些人眼神乱飘——怒火未灭,却被“怎么活下去”的恐惧压在胸口,透不过气来。
米赫拉班看着这场骚动,胸膛剧烈起伏。他握紧拳头,像是在和自己过往几十年的忍耐告别。终于,他猛地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吼出声来:“你们怕走,是吗?觉得外面风大、雪冷,是吗?!”他的声音嘶哑,却在门楼下炸得所有人一震。
“那你们以为,留在城里就能活?”米赫拉班的手指狠狠指向脚下还未干涸的血迹,“今夜北门流的这一地血——你们以为,明天不会有人来算账?!”他呼吸急促,语速却一字一顿:“留在这里,明天就是大清洗!你们以为喀喇汗、葛逻禄人只杀带头的?他们翻族谱、查名册,一条街一条街地抄——谁是拜火教的后裔,谁是‘不安分的粟特贱户’,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指向人群:“你们有人能躲到哪去?躲到清真寺里?还是躲到税吏家里?!”
人群里有人被说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又无处可缩。
这时,后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米赫拉班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前来。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像多年不熄的暗红余烬。他的声音比米赫拉班低,却更沉、更重:“孩子们——留在这里,不是‘不动’,而是坐着等死。”他缓缓扫视众人,“走出去,是把命从别人手里,夺回你们自己手里。”
“留在城里,你们只会等到一封封追索的文书、一队队搜捕的兵。今夜之后,你们每一个人……连做贱民的资格都未必还保得住。”老人微微抬手,指向那扇刚被推开的城门:“走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最后一字一句地说:“留在这里,明天就是大清洗;走出去,哪怕是风沙、是旷野,也是——你们自己选的命。”
这句话落下,仿佛有人把“怕死”的那层纸当面撕开。一些人捂住脸偷偷抹泪,一些人咬紧牙关,还有人低声抽噎着说:“我……我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要被他们像杀狗一样拖出去宰。”
犹豫没有完全消失,可是,它已经慢慢从“我敢不敢走”,变成了“我舍不舍得不走”。
而这时,阿娜希塔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不再只是燃烧,而像是接住了这两位长者的话,化成一条真正的路……
不过,也有人目光闪烁,低声嘀咕:
“趁现在……城里天方教徒都是软蛋。”
“抢一点再走也不迟!”
“我们也该拿回一点东西!”
“大家请听我说,请相信我,去了咄陆部,必定能够找到一线生机! 阿娜希塔站在高处,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向下方拥挤不堪的人群呼喊着。她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希望之光,仿佛要穿透每一个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