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死亡之海(2/2)
然而,瓜拉希亚芭自己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句话重新吞回去,或者改成别的、更无害的说法,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形状。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没有怒骂,也没有指责。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冷而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紧的疏离——那不是在看一个同伴,而是在打量一个已经越过界线的人。不是敌人,却也不再完全是“自己人”。
雾气在众人之间缓缓流动,贴着脚踝、船舷、衣角游走,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削得模糊而苍白,却唯独放大了那种无声的恐惧。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浮现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而是对“自己将会变成什么”的恐惧。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到这个念头。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说了出来。
李漓没有参与争辩。他站在众人之间,却像是暂时与这一切隔开了。目光垂落,落在甲板被海水浸透的木纹上,仿佛在衡量某种沉重到无法称量的东西——不是数字,不是得失,而是人命本身。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贴着他的衣角、袖口,时间像被拉长、被稀释,每一息呼吸都变得清晰而漫长。
“你们都给我闭嘴!”尼乌斯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锋利,像是在混乱中敲响的一声铁铃,“我们都听漓的!我相信神为我选的丈夫——你们也该相信丈夫!”
这句话落下时,甲板上的空气仿佛被重新划定了边界。在这一刻,尼乌斯塔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在场的所有女人,都纳入了同一个身份之中——李漓的妻妾。而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生死悬在头顶,旧有的界线早已失去意义,只有依附与信任,才显得真实而必要。
“对!我们应该听老公的!”安卡雅拉第一个跟着喊道,声音急切却坚定。显然,在这生死关头,她也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同一个位置里,没有犹豫。
“对!听老公的!”
“我听老公的!”
“我听老公的!”
……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雾中显得杂乱,却又诡异地统一。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讨论,而是一种本能的靠拢——在世界崩塌之前,抓住唯一还能站得住的核心。
就在这时,李漓抬起了头。那一刻,他的目光异常清亮。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像是在无边的迷雾中,终于确认了唯一可以踏出的方向。所有声音在他的视线下渐渐低了下去,甲板重新安静下来。
“把那些种子,”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衡量过,“拿出来,当食物,分着吃。”
短暂的空白随之降临。仿佛连雾气,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什么?!”楚巴埃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猛地看向李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是说……那些种子?”
“就这么定了。”李漓打断了她,语气平直,却没有给任何人留下退路,“第一件事,是尽量让所有人活下去。”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默。
蓓赫纳兹低下头,沉默了一瞬,才重新抬眼看向他。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艾赛德,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些种子,是我们从新世界带回来的全部意义。”
“意义?”李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乎没有动,只是目光变得更深。他看着她,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活着,见识过了,走出来了——这本身就是意义。”
李漓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有人震惊,有人迟疑,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眼中浮现出隐约的痛楚。
“都别再说了,”李漓最终说道,声音不容置疑,像一块落下便不会再被撬动的磐石,“就这么做。那些东西,大概现在还带不出来——或许,这正是天意。”
这句话落下时,并没有引来立刻的回应。“天意”二字,在这片被雾封死的海上,显得格外沉重,又格外暧昧。它既像一种推诿,又像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绳索。
赫利却在这一刻抬起了头。她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李漓话中的深意。此前,她已与李漓交换过一次极短、极隐秘的眼神——那不是犹豫,而是确认。她知道,李漓并非在盲目下注;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至少知道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多。
于是,赫利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神情冷静,语气却刻意放慢,带着一种介于理性与迷信之间的庄重,像是在替所有人,把一句不敢说出口的祈愿说出来:“或许——当我们吃光最后一粒种子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就能靠岸了。”
这句话并不宏大,也没有任何逻辑上的保证。可它像一枚火星,落在了冰冷的空气里。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赫利。有人皱眉,有人迟疑,也有人眼中浮现出一丝近乎可笑的希望——那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句话,而是因为,在此刻,他们需要相信点什么。
李漓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已经听懂了赫利话中的深意,也明白她是在替自己,把那条不能明说的线往前推了一步。此刻,他甚至不再去分辨这到底是策略、暗示,还是自我欺骗。在这片雾海之中,他也不得不这么幻想,这么祈祷。甚至在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相信——也许,真的就是这样。
五天后的清晨,海龟一号仍在海面上缓慢而固执地前行,指向那个“自认为的东北方”。这个方向,早已不再是航海术上的判断,更像是一种拒绝承认失败的执念——只要船还在走,人就还没认输。
甲板上,萨西尔跪在那里。她以自己玛雅人的方式祈祷,额头贴着潮湿的木板,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艘摇摇欲坠的船,就是她最后的神庙。她已经绝食第二天了。面对死亡,她没有恐慌,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像是终于走回了命运原本为她铺好的那条路。
李漓走到萨西尔的身旁,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船舱里在分食物,”李漓说,声音放得很轻,“你两天没吃了,去吃点吧。”
萨西尔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回答,语调平稳得近乎温柔:“别浪费粮食了。等我死了,你们就把我吃了吧。”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衡量这句话的重量,“我原本就该在遇到你的那天,死在奇琴察伊的祭坛上,献祭给羽蛇神了。我能活到今天,又有你一路相伴,我已经很满足了。和你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也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偏袒。”
萨西尔终于抬起头,看向李漓,眼神清澈,没有怨恨,也没有控诉,“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却异常坚定,“请务必等我断气了再下刀,我真的……怕疼。”
李漓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萨西尔的头发。那动作很慢,也很克制。李漓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李漓收回手,转身回到了船舱内。
船舱里昏暗而潮湿。林科尔拉延和尤里玛一人端着一个木盆,小心翼翼地分完了最后一锅食物。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粥,只是温热的水里漂着零星的渣滓,稀薄得像是被反复稀释过的浆糊。每一勺舀起,都显得过分郑重。
轮到李漓时,他却没有伸手去接。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也许,这条命本就不属于这里,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尽头了。李漓望着身旁的这些女人。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神却还在努力维持亮度。她们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他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无能为力。他真心希望她们能活下去,可此刻,连一条路都无法替她们指出来。那种力不从心的无奈,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可他仍然得装作镇定,甚至还要面带微笑。
“吃点吧。”蓓赫纳兹轻声说道。
与此同时,尼乌斯塔和赫利几乎同时把自己那份口粮递到了他面前。那几只木碗在昏暗的光线下并排出现,像是一种无声的请求,也像是交付。
“我不饿。”李漓笑着回答,伸手把碗轻轻推了回去,“你们吃。”
就在这时——“轰!”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从船底猛地传来。整艘船剧烈一震,木梁发出痛苦的呻吟,碗盆翻倒,稀薄的食物泼洒了一地。所有人同时失去平衡,有人跌坐在地,有人下意识抓住身边的支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