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她以为老公是名字(2/2)

李漓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已经想通了的疲惫:“反正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吃过烤野兔了,也分给她吃了。这会儿她应该也不饿。至于她想干什么,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说完这话,李漓没有再多看那边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夜色重新合拢,营地里只剩下羊群低低的叫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条狗仍未完全放松下来的低低喘息声。那科伊人女人站在原地,和她的狗一起,被火光与黑暗一分为二,仿佛仍在衡量——究竟哪一边,才是她接下来该踏进去的世界。

李漓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夜里的寒气被挡在外头,帐内只剩下皮毯、火盆余温和一股混杂着皮革与烟草的熟悉气味。还没等他把披风解下,便看见林科尔拉延已经坐在帐篷里,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科尔拉延已经坐在那里,显然等了有一阵子。她盘着腿坐在皮毯上,背脊挺直,像是在刻意维持镇定,可脸颊却偏偏泛着不自然的红。昏暗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把一路想说的话都压在了喉咙里,只等李漓进来。她见李漓进帐,立刻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语调却带着藏不住的黏软与迫切:“老公,我们早点睡吧。”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点几乎算得上挑衅的占有意味,“今晚,你是我的。”

这句话刚落下,帐篷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下一瞬间,李漓和林科尔拉延同时愣住了。那个科伊人女人抱着她那条瘦却警惕的狗,竟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帐篷。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点局促,反倒显得异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从容——仿佛这里并非别人的私帐,而是她本就该来的地方。她站在帐篷中央,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皮毯、火盆、堆放在一旁的行囊。确认没有危险后,她的视线落在李漓身上,眼神专注而直接。随后,她抬起手,指着李漓,用带着浓重口音、发音并不清晰的声音说道:“老公。”那声音低而短,像是在复述一个刚学会、却被反复使用过的词。接着,她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郑重而简洁:“苏卡伊。”

介绍完成,那个科伊人女人苏卡伊仿佛完成了一件必要而正式的事。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等待回应,便抱着狗往皮毯上一躺。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归位——仿佛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老公”在这里,那她躺下,也就顺理成章。火光轻轻摇晃,映在她黝黑的皮肤上,勾勒出沉静而疲惫的轮廓。帐篷里一时间静得出奇,连火盆里的炭火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林科尔拉延僵在原地,脸上的红意还未来得及退去,便被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而李漓站在原地,只觉这一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林科尔拉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刷”地沉了下来,火气一下子就顶到了头顶:“她到底是谁?这什么跟什么嘛!”她指着那女人,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今晚,是我睡在这里!”

李漓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科尔拉延的肩膀,语气尽量放缓:“消消气。因为你们都叫我老公,她大概以为我的名字就叫‘老公’。”李漓说着,瞥了一眼躺得一脸理所当然的苏卡伊,叹了口气,“她也怪可怜的,就在半天前,家人全死了,又什么都不懂。”

“哼!”林科尔拉延显然并不买账,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地一头钻进皮毯底下,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李漓转而看向一旁的苏卡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温和而没有压迫感,一边放慢语速,一边配合着夸张而清晰的手势:“苏卡伊——你应该睡到乌卢卢她们那里去。”他说着,先指了指帐篷外的方向,又在地上比了个躺下的动作,反复做了两遍,试图把意思拆解得再简单不过。

然而苏卡伊显然没能理解李漓的用意。她只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那声呼唤吸引得抬起头来。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晃了一下,随即亮起一丝近乎欣慰的神情,像是确认了某种“被记住”“被认可”的信号。她没有顺着李漓指向的方向去看,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反倒显得异常笃定。

下一刻,苏卡伊做出了一个让李漓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举动。她挪动身体,带着一种难以分辨究竟是误解、依附,还是出于生存本能的主动,径直朝李漓靠了过来。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近到李漓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混杂的气味:草腥、汗味,还有夜露残留的微凉潮湿。那不是刻意取悦人的气息,而是一个在荒野中活过、逃过、失去过的人所带来的真实存在感。

苏卡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贴近,动作里带着一种“这里就是安全之处”的笃定。随后,苏卡伊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狗,低声说了一句短促而柔和的话,语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下达指令。那条狗立刻会意,几乎没有迟疑。它站起身来,抖了抖毛,回头看了苏卡伊一眼,随后便灵巧地钻出了帐篷。动作干净利落,既不徘徊,也不回头,仿佛早已习惯在她的安排下退到一旁。

帐篷里顿时少了一份警戒的气息,却多了一种让人难以言明的局促。李漓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继续解释,还是该先把这突如其来的局面稳住——而苏卡伊只是安静地靠着,神情放松,仿佛已经完成了她所理解的“正确回应”。

“喂,喂——”李漓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弄得一阵手忙脚乱,下意识地伸手在苏卡伊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既不敢重,又收得太快,动作显得格外别扭,“你这是干嘛呢?”李漓的语气里没有斥责,更多是猝不及防的无措。

苏卡伊却没有回答。她像是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只是顺着那一下触碰安静地靠着,肩背微微放松下来,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那是一种很原始、也很残忍的安心感——仿佛在她的经验里,只要没有被推开、没有被喝止,就意味着“这里可以留下”。

下一秒,皮毯忽然被猛地掀开。

“太过分了!”林科尔拉延终于按捺不住,一下子从毯子底下钻出来,胡乱披上袍子,几乎是踩着怒气冲出了李漓的帐篷。她的脸涨得通红,情绪像被点燃的干草,几步跨到帐篷口,又猛地回身,手指直直指向苏卡伊,声音尖利而急促——“真不要脸!一来就勾引人家老公,而且,还插队!”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狠狠钉进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刺耳的回响。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跃起,又很快熄灭,仿佛在笨拙地替谁打圆场,却终究无能为力。皮毯、行囊、低垂的帐篷顶布,都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显得愈发逼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漓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也没有追上去解释什么。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把方才的混乱、尴尬与无奈一并吞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是对自己说:“真的太累了……睡吧,睡吧。”李漓偏头看了仍安静留在身旁的苏卡伊一眼,嘴角勾起一点近乎自嘲的温和弧度:“你帮我把她吓走了,也好。至少今晚——让我自己好好休息吧。”

……

五天之后,羊群已经全部宰杀完毕。肉被切成均匀的条状,悬挂在通风处反复熏制,油脂在火烟里慢慢收紧、凝固,颜色由浅转深,最终变得坚韧而耐存。这批肉干足以支撑他们至少两个月的行程。整个过程中,苏卡伊始终沉默地旁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仿佛早已接受——从她被带走的那一刻起,这些羊,便已不再属于她个人。

清晨的海面覆着一层薄雾,海龟一号在灰白的水汽中重新启航。船只沿着海岸线外侧航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顺着稳定的南风向北推进。他们终究还要依靠这条船抵达西非,再转向北非,直至黎凡特。即便风向理想,李漓依旧坚持谨慎行事,每航行三日,便寻找合适的海湾或河口靠岸停泊,以防暗礁、逆流,或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数。

苏卡伊已经接受了自己融入这支陌生队伍的现实。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个让人颇感棘手的情况逐渐显露出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漓,白天如此,夜里亦然。入夜之后,她会蜷缩在李漓隔间的舱门外,背靠船板坐下,像是在守着一道唯一能让她安心的门槛;她的狗则匍匐在一旁。对她而言,这已经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这家伙真碍事。”尼乌斯塔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朝舱门外那道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狠狠瞪了一眼,“连睡觉都守着不放,盯得这么紧,让别人还怎么过点正常的夫妻日子?”

“可不是。”维雅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就只会黏在我们老公身边,什么活儿都不肯干,哪怕最简单的搬搬抬抬。”她顿了顿,像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低声补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把她带回来。”

“要不——”霍库拉妮挑了挑眉,嘴角斜斜一勾,语气轻快得几乎带着笑意,“我们干脆和她好好谈一谈,也算她一个得了?这样一来,至少她只能在老公属于她的时候,她才有资格赖在这里。”

话音落下,舱内短暂地安静了半拍。随即,有人低低咳了一声,有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还有人强忍着笑,把脸别到一旁。夜色里的船舱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熟悉而微妙的张力——疲惫、调侃、暧昧与隐约的火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纠缠,像海浪的回声,一层压着一层,怎么也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