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全看我心情(2/2)

“那倒不至于。”李锦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像是刻意降下锋芒,让局势不至于再度失控。她顿了顿,随即转入正题,“你们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阿伊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个问题早就被命运替她决定好了,“当然是恰赫恰兰。”这句话落下时,阿伊谢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决断。

“你们是怎么知道,”李锦云紧接着追问,目光敏锐而警惕,“我们得到了波斯塞尔柱皇帝的圣旨,允许前往恰赫恰兰的?”她略微前倾身子,语调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还有,这几年,你们又一直在哪里?”

阿伊谢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毫无轻松之意,反倒像是被风沙反复打磨过的铁器,透着寒意与疲惫。“这几年?”她重复了一遍,语尾微微上扬,却不带任何玩笑,“我们在安托利亚到波斯北部的山区游荡,没有固定的地盘。”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李锦云,毫不回避:“翻山,躲城,换营地,抢补给。当地人给我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她轻轻一顿,语气里带着讽刺的锋芒,“‘悍匪’。”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她甚至没有刻意辩解。那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对现实的冷静承认。

“几个月前,”阿伊谢继续说道,“我们遇到了一支从黎凡特逃出来的流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更深,“他们之所以向东逃,是因为听说——沙陀军奉旨东迁,有地方可去,有人能收。”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每一个词的重量。“既然如此,”阿伊谢抬起下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当然也该趁这个机会,去恰赫恰兰。”她看着李锦云,目光冷而清醒,“比起那些流民和乱军,我才是真的沙陀军!”

李锦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她抬手,对波巴卡挥了挥:“把武器收起来。”她语气果断,“他们还是自己人。”

这一句话,像一根被骤然松开的弓弦。波巴卡没有追问,也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高声下令。虎贲营随之动作如一——盾手抬起盾牌,重新背负;长矛缓缓收回肩侧;弓手放松弓弦,箭矢重新插回箭袋。骑兵勒紧缰绳,马头回转,杀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方才还绷得如铁的阵线,顷刻间恢复成行军时的松紧状态,空气里的压迫感随之散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阵中,阿伊谢也抬起手,对着自己的队伍挥了挥。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

库曼骑兵率先回应,弓弦放松,箭矢落回鞍侧;步卒纷纷收起武器,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干脆笑骂出声。原本紧绷的阵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甲壳,连马匹的嘶鸣都变得轻快起来。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紧接着,两边的军队几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开阔的坡地上滚动、叠加,迅速连成一片。有人用刀柄敲击盾面,有人举起帽子向空中抛去,有人高声呼喊同袍的名字。刚刚还横亘在两军之间的生死界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只剩下重新相认后的喧闹与释然。

“有很多人冒充我们吗?”李锦云策马走近阿伊谢,再次开口。

“多的是。”阿伊谢回答得异常干脆,几乎没有犹豫,“一路上见过不止一支。挂旗的、假文书的、穿着旧甲就敢自称沙陀军的,什么都有。”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冷意:“我还遇到了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李锦云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马蹄在碎石与硬土上轻轻踏响,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短暂的沉默里格外清晰。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她。

“是的。”阿伊谢点头,语气平直,却隐约带着不快,“在山道上撞上的。打了一仗,我们吃了点亏。”她没有掩饰这一点,说得极为直接,“随后谁也没占到便宜,就各走各的路了。”

阿伊谢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他倒是不知道从哪里去搞了一面安托利亚的军旗。而且,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硬是拉出来冒充主人的妻妾,自称夫人。”说到这里,阿伊谢冷哼了一声,“要我说,你们应该去围剿他的队伍。留着那家伙,迟早是个祸害。”

“我会把这消息带给比奥兰特和其他人的。”李锦云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随后,李锦云刻意释放出友善的语气,像是在给这场一路绷紧的对话降温:“我们这边补给充沛。”她的目光平稳地落在阿伊谢脸上,没有逼迫,也没有示弱,只是陈述事实,“而且我们有三万多人,相对安全。”她稍作停顿,给对方留下反应的空间,才继续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阿伊谢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颈,指尖在缰绳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动作细微却反复。风掀动她的斗篷,布料轻轻拍打着马背,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在替她犹豫、替她权衡。那一刻,她的侧脸被光影切割得冷硬而清晰,仿佛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结局在心里过了一遍。片刻之后,她才抬起头。目光清醒而冷静,没有情绪翻涌,也没有退让的余地。

“算了。”阿伊谢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利落得像一刀落下,把一条早已在心里反复衡量过的旧路直接斩断。

“我信不过任何一个人,除了我主人。”她停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直冷静,“但我很清楚——他不在你们的队伍里。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话一出口,所有尚存的回旋余地都被彻底封死。阿伊谢没有再看李锦云一眼,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抬眼望向前方起伏的地势。那条路通向东方,尘土、风声与未知一并铺开——不稳妥,却是她自己选的方向。她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原地转身。铁蹄踏碎短暂的静默,马尾扫过冷空气。她没有回头。只在马头完全调转、身影即将离开的那一瞬,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像是刻意划下的界线:“不过,我可能会在你们附近走。这条路——又不是你们的。”

“要是真遇到大事,我们会派人去叫你议事。”李锦云提高了声音,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这回别再说没人通知你了!”

“喊不喊我,是你们的事。”阿伊谢头也不回,语气松散,却冷得很,“来不来——全看我心情。”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段纠缠落下最后一笔:“至于恰赫恰兰……有没有你们,我们一样走得到。”

第二天清晨,沙陀联军再度拔营,队伍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前推进。尘土在行军的节奏中缓缓扬起,又被风一点点压回地面。

阿伊谢率领的那支沙陀军,则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联军之后,既不靠拢,也不刻意拉开,像一道随时可能转向的影子。

行至半日光景,队伍后方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阿伊谢带着五名库曼骑兵,从侧翼策马而来,马鞍上横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女人。她低着头,发丝凌乱。

当他们远远看见负责垫后的飞熊营士兵时,阿伊谢便抬手示意骑兵停下,自己策马前出。她没有多说一句解释,只是冲那些士兵随意地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下一刻,阿伊谢手腕一松,绳索被甩开——那名被绑着的女人被直接丢在了路旁,跌坐在尘土里,闷哼一声,半晌没能起身。随后,阿伊谢调转马头就离开。

飞熊营士兵们急忙赶了过来,被丢在路边的那女人抬起头,脸色苍白而狼狈——正是耶尔黛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