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不准唱歌的地方(下)(1/2)

阿泽穆尔城外的道路尽头,一面面旗帜出现在晨光中。深色的布面在风中展开,上面的纹饰在尚未完全明亮的天色下显得肃穆而威严。随后,披着锁子甲的骑兵缓缓现身,马匹步伐一致,铁蹄踏地的节奏稳定而有力。再后方,是步行的卫士,长矛竖立,盾牌成列,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人群瞬间被点燃了。有人高声呼喊,有人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还有人被身后推得一个踉跄,却仍不敢抱怨。城门方向的士兵齐声呼应,号令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支队伍铺开一条通往城内的通道。

摄政王子的队伍越来越近了。队列在街道中央缓慢推进,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王子端坐在马背之上,身形笔直,披风随着坐骑的步伐微微起伏,边缘在光影中轻轻摆动,显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他的神情克制而疏离,目光平视前方。本地的谢赫同样骑马,紧随其后,却刻意落后了半个身位。近卫们分列在队伍两侧,步伐整齐而克制,像一堵缓慢却无法撼动的墙,压着街道向前推进。

李漓站在街边的阴影里,心跳一点点放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刻意控制,胸腔起伏得极轻。手已经扣进袖中,紧紧握住那柄匕首,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只要队伍再靠近几步,只要对方进入他心中那条无形的界线,他就会下令。

就在这一瞬间,变数陡生。那名骑在马上的王子忽然抬起了头。那并非随意的一瞥,而像是某种突如其来的确认——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近卫的肩线,精准地落在了李漓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那一刻,周围的喧哗仿佛被抽离,时间像是被拉长、拉薄,只剩下彼此清晰得近乎刺目的存在。紧接着,王子勒住坐骑。马匹发出一声低低的鼻息,前蹄稳稳踏住,整个队伍随之停下。这个动作并不张扬,却足以让所有人意识到异常。

李漓心头猛地一紧。还没等他理清对方的意图,王子已经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短促的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分明。他没有回头去看随行的近卫,也没有与本地谢赫交换眼神,只是径直朝李漓所在的方向走来。

这一幕让李漓的指节瞬间绷紧,匕首在袖中被握得更牢,几乎要嵌进掌心。困惑迅速取代了原本清晰的判断——对方看穿了他的意图?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李漓的视线牢牢锁定着走近的王子,身体却纹丝不动,像一张已经拉满却尚未放出的弓。李漓身后的人们同样屏住了呼吸。

“您是,艾赛德·阿里维德先生!”王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而笃定,穿过尚未散尽的市声,准确无误地落在李漓耳边。

“啊?!”李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一声,眉头微微一皱,“你认识我?”这句话并非试探,而是真切的困惑。眼前这位王子衣着华贵、气度从容,与他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旧人影子,怎么看都难以重合。

“果然是你!”王子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定住,语气里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你身上这件带着特殊纹样的披风——我绝不会认错。”那一刻,王子脸上的激动并不张扬,却来得真切而炽热,像一块在心底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多年的疑问、记忆与悔恨,在这一瞬间悄然对齐。

“啊?!”李漓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原本绷紧的神经像被人忽然拨了一下,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锋刃,反而落入一片短暂的空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肩上那件陪伴了他多年的披风——那些震旦纹样在晨光中静静铺展。

“你救过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身上这件披风的纹样,当年,我在那个绝望的地牢第一次见到时,它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王子又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像是生怕这一刻再次溜走,“我是阿布!”

“阿布……”李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神情却依旧带着迟疑。他迅速在记忆深处翻找这个名字,试图将眼前的人与过去的某个片段对上,却只抓到一些零散的影子,“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哦……嗯……还是记不太清,呵呵。你真的认识我?”

“十字军启事的那一年,”阿布的语气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在突尼斯。那群强盗的贼窝里。”这句话像是一把被埋藏已久的钥匙,轻轻转动了一下。某个被尘封的画面在李漓脑海中微微一震,门后的世界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被打开。

“艾赛德,我想起来了!”蓓赫纳兹忽然上前一步,语气被她刻意压低,却异常笃定。她的目光在阿布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记忆中那道模糊的轮廓对齐,“就是他。那个名字很长很长的年轻人。那次离开的时候,他还专门向你请求,把自己的经书要回去了——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想起来了!”李漓终于露出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明显松动下来,“原来是你,阿布。”

“那时候,你们不是要回欧洲吗?”阿布上下打量着李漓,目光里既有确认后的亲近,也有难以掩饰的疑惑,“怎么如今还在北非,而且还住在我的国家?”他的语气并不审视,更像是单纯的好奇——对命运兜兜转转的那种困惑。

“说来话长。”李漓笑了笑,没有急着展开,“这些年走得有些远。我们在西非做点生意,刚好乘船经过这里,便停泊了一阵,只是路过而已。”李漓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在“路过”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把太多无法细说的经历,都收进了这一句简短的解释之中。

“既然真神让我们在此重逢,”阿布笑得坦然,“走,一起进城吧。我设宴款待你。”

本地谢赫立刻会意,转身面向人群,高声喊道:“看看我们的储君!多年不见,却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仁义待人,不忘旧谊!这真是我们臣民民们的福分——”后半句几乎被人群的呼喊淹没。赞美与祝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声势很快被推到。

“宴请?”李漓却没有立刻应下,微微一笑,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在不知不觉间转了向,“不过,阿布王子,既然你还记得我当年救过你,那我能不能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布的笑意略微收敛,眼神却并未疏远,很快恢复了那种属于统治者的冷静,语气也随之变得稳重起来:“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我的四个妻妾,”李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昨天,因为在你的城里唱歌,被你手下的人抓了。你看,能不能把人还给我?”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轻轻一滞。

“是这样的吗?”阿布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神情恭谨的本地谢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你抓了几个人?”

本地谢赫微微躬身,额头几乎要贴近胸口,声音压得很低:“确实如此。这几天一共抓了十来个在街上聚众喧哗、引诱滋事、扰乱市集与清真礼序的女人,都不是天方教徒,而且还都不是‘有经人’。那些女人们,被抓回去后一经审问,就都已经承认了,她们都是无主逃奴,我们手里有她们的供词,供词有书记官按例誊写,末尾按了手印。本来是打算等您进城之后,按惯例献给您……我并不知道,其中还有您熟人的妻妾。要不,我现在就下令,把她们放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明显放软,显然是在试探王子的态度。

“不!”阿布却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动摇的原则:“正统的马立克派教法如此,谁也不能突破。”

李漓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胸腔深处,那条早已被他强行按下去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劫持。冷静而迅速,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备选方案。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心中只剩下一个判断:接下来阿布的回应,将决定一切。

阿布低下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心中反复掂量,又像是在替自己寻找一条不至于越界的退路。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笔直地落在李漓身上。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唇角轻轻牵动,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笑意——转瞬即逝,却让人心里微微一紧;而他的呼吸与语调,却反而平稳得近乎冷淡,仿佛一切早已在暗处定了分寸。

“谢赫大人,你刚才说,你原本就打算把这些女奴都进贡给我?”阿布转过头,郑重地问本地谢赫。

“是的,我的王子殿下。”本地谢赫立刻应声,语气恭顺而确定,显然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阿布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好。”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桩早就写进账簿的事务,“那些女奴,我这就收下了。回头,你就去找我的管家,按老规矩领赏吧。”

“谢王子殿下!”本地谢赫如释重负,退后半步,姿态放得更低。

阿布随即转身,看向李漓。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更像是在向一个熟人提出请求,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艾赛德,你给我一点钱。”

“啊?”李漓一愣,显然没跟上这句话的转折。

“随便给,多少无所谓,”阿布补了一句,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哪怕一个铜币也行!”

“啊?!”李漓更加困惑了。他下意识地看了阿布一眼,又迅速扫过周围人的神情,仍旧没能立刻明白对方的用意。但李漓没有犹豫太久,手已经先一步伸进衣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递了过去。

阿布接过铜币,在指间轻轻一掂,随即点了点头,动作干脆。

“成交!”阿布的语气利落而明确,“你的女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违反了正统的马立克派教法,按理就该被罚作奴隶。而现在,我决定以一个铜板的价格,把谢赫大人进贡给我的这些女奴们,都卖给你了。”这句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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