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不准唱歌的地方(下)(2/2)
阿布随即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本地谢赫,神情中的随和一扫而空,语气恢复了王子应有的冷静与威严:“把那些女人,按奴隶的身份,都送去码头,送上这位先生的船。”命令简短,却不容置疑,像一块落地的石头,没有回弹的余地。
“是!”本地谢赫立刻应声,却又在执行之前迟疑了一瞬,眉心微微一紧,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子殿下,那些女人既已入王子名下,当然不再由城中执法官处置,理当全凭王子殿下处置,只是我和我的手下,并不知道哪几个才是这位先生的女人。要不……让这位先生跟着我们的人去认一认?”
“我说了,把昨天抓的那些女人全都送过去。”阿布几乎没有思考,语气果断而干脆,“全给他。眼下,他可没空跟你的人去认人。算了,那些女奴还是由我的亲兵来押送吧,以示我感谢救命恩人的诚意!对了,请让书记官记下:一铜币为价,自即刻起,这批女奴转属艾赛德.阿里维德名下。”
“是!”本地谢赫这一次再不敢多言,连忙低头应下。
“啊?!”李漓再次看向阿布,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可我……只想要回我自己家的人。”
“那些奴隶,你都收下。”阿布看着他,语气里透出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甚至带着几分释然,“在见到你之前,我几次想起当年的事,总觉得这份恩情悬在那里,怎么也还不清。如今,正好。”他说这话时,神情反倒平静下来,仿佛一笔在心里记了多年的旧账,终于被郑重地归回了原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你要放走其他那些女人,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放!在这片土地上,无论谁都不能挑战马立克派教法。”话音未落,阿布已经伸手,一把扣住李漓的手腕。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明朗起来:“走,跟我进城。我设宴,请你。等我们吃完饭,你的人,也差不多就该送到了。”
“啊?!”李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话还卡在喉咙里,人却已经被阿布带着向前迈开了步子。
“艾赛德!”蓓赫纳兹在身后喊了一声,语气里难掩担忧。
“你们先回去吧!”李漓回头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在船上等我,谁也别再到处瞎逛了。”
话一出口,李漓便不再迟疑,任由阿布拉着自己,穿过街道与人群,朝着城内的府衙方向走去。人声、脚步与日影在身侧流动,他的身影很快被城中的喧嚣吞没,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
城中府衙内,宴席在一片烟雾缭绕的熏香中展开。没有音乐,也没有舞蹈,连惯常用来活络气氛的吟诵与掌声都被刻意省去,只剩下低声的寒暄与器皿轻触的细响。香气厚重而克制,在梁柱间缓慢回旋,却始终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拘谨。宴席上有人想说笑,可当看见王子的某个侍从眼神一压,想说笑的人就识趣地闭嘴了。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李漓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在,端着茶杯,与眼前这个并不算熟络的“故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新世界的话题,只谈黎凡特的旧路、沙陀人的旧事,谈那些已经发生、也已经被时间磨钝了棱角的往昔。阿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却很少插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宴席进行到约莫一个时辰,茶尚未尽,人却已显疲态。阿布忽然放下杯盏,示意侍从撤下菜肴,话语不多,却明显有意让这场宴请提前结束。李漓心领神会,起身整了整衣袖,向阿布告辞。
就在这时,阿布抬起手,低声喝退了在场的所有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厚重的殿门合上,熏香仍在燃烧,空气却忽然变得空旷而安静。李漓心中又生出一阵疑惑。
“艾赛德,”阿布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有事相求,请再帮我一个忙。”
“啊?!”李漓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阿布,眉心微微收紧。
阿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才缓缓说道:“我就直说了吧……这件事,很难启齿。我这次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处理我妹妹的事。”他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一瞬。“去年,我妹妹塔姆齐尔特,被我父亲下嫁给了这附近一个大部落的酋长。那个老头……比我父亲还大一岁,”阿布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抑,“我妹妹她千不该、万不该,与人有了私情,酋长的家奴们抓到她与情人私会,但没有四证;于是用“家族羞辱、鞭责、威胁”逼她“认罪”;她在卡迪面前“按程序重复自白”,因此被认定违反了教法。现在,她正被关押在这座城里的,过几日即将被处以石刑;而这个死刑判决,正是我父王为了平息众怒,亲自判罚的,父王宁可用她的命换边地安稳。那可是和我有着同一个母亲的妹妹!”
李漓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我想过放走她。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准备好了一个女死囚用来和我妹妹掉包,”阿布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可就算我把塔姆齐尔特放走,她依然无处可去。整个地方,都没有她可以藏身的角落。而她的男人早已被她的丈夫处死。在今天下午看到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该把她交给谁!”阿布抬起头,直视李漓:“所以,现在,我想请你把她带走。”
“你知道这种教法残忍?”李漓冷冷地反问。
“我当然知道。”阿布的回答很平静,“我去过耶路撒冷、亚历山大、巴格达,也去过麦加和麦地那;我去过君士坦丁堡,甚至还去过罗马和威尼斯。我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人可以怎样活着。”
“既然你知道,”李漓追问,“既然你知道这种教法残酷、愚昧,为什么还要让它继续?”
阿布沉默了很久。熏香在这段沉默里燃得更旺,烟雾贴着殿顶缓慢翻涌。
“如果我贸然去改,”阿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对自己低声倾诉,“我的下场会很惨。不只是失去权力,而是去死,我没得选,艾赛德。我不想死。”阿布说得很慢,语气低沉而克制,“生在穆拉比特王国这样一个封闭而顽固的社会里,本就不是我能选择的命运。面对这种被全民奉为信仰的制度与暴政,即便是我——身为储君、又兼摄政之职——也没有力量正面与之对抗。”
“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经书、独自外出游学的少年了。”阿布轻声道,语调里不再有辩解,只剩下冷静的自知,“现在的我,肩上最重要的责任,是抵挡每天都在蚕食我们伊比利亚疆域的卡斯蒂利亚王国。”阿布抬起眼,直视李漓,语气变得近乎冷酷而克制:“所以,教法不能动。哪怕它本身就是病根。因为一旦触碰修改教法这条线,先崩塌的不会是宗教暴政,而是我们的国家——那将不是改革,而是自取灭亡。”
李漓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殿内的熏香在空气中缓慢盘旋,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把两人包裹其中。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沉得很深,仿佛在权衡的不只是利弊,还有一条更难言说的界线。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算了,”李漓说道,语气里既有疲惫,也有某种克制后的妥协,“我们还是说说你妹妹的事吧……怎么接应?”
这句话落下时,阿布的肩背几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一线。那种持续绷紧的状态,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放气的缝隙。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喜悦,更像是在确认——路还走得通。连呼吸,都随之顺畅了几分。阿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事先反复推敲过:“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混在那一批人里——包括你的四个妻妾在内——名义上,这些女人都是我送给你的女奴。一起押送去码头,上你的船。”
阿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李漓,“你这是要去威尼斯,还是别的地方?至少,让我知道,塔姆齐尔特去了哪里。”
李漓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那些原本并不真正属于阿布的女奴,被一并“赠出”,并非只是感恩或慷慨,而是一条早已预留好的通道。只是此时此地,对李漓而言,最紧要的,是带着自己的人尽快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上脱身。那层彼此心照不宣的真相,便被李漓压回了喉咙深处,没有点破。李漓很清楚——此刻他与阿布之间,既是恩义,也是互相挟持。
“好。”李漓终于开口,语气平直,“我回黎凡特,去托尔托萨。阿里维德庄园,卡莫村——那是我的地方。”他看了阿布一眼,语气淡得近乎随意,“你是打算,等你坐稳了埃米尔的位置,再把你妹妹接回来?不过我觉得,她一旦离开这里,未必还愿意回来。哪怕她的亲哥哥,成了埃米尔。”
阿布没有反驳。熏香仍在燃烧,空气里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轻了些。那层原本凝滞而厚重的烟雾,悄然散开,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
“我这里的骆驼肉,味道还行。”阿布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低而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你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份吧。我妹妹——她喜欢这个。”阿布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直,却不容忽视。“过些日子,我会派御用商队途,经黎凡特时,顺道去你那里,替我妹妹送些日常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