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无乡可返(1/2)

月色像一层细密而冰凉的纱,铺在海面上。海龟一号悄无声息地滑行着,桅杆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像是怕惊动这岸边沉睡的旧梦。托尔托萨的莫尔渔村渐渐显出轮廓——一串昏黄的灯火倔强地点亮着黑暗,仿佛在风口浪尖上守夜的渔人眼睛。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误闯托尔托萨港,发现了坦克雷德的护港舰队,旗帜猎猎,像一只伏在海口的钢铁猛兽。李漓立刻意识到——托尔托萨出了大事,他曾在这里的一切像突然被撕裂。

“在陪我去热那亚和那不勒斯收钱的时候,”阿涅塞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点不快,“怎么就没人告诉我们托尔托萨出了乱子?”

赫利哼了一声,看向甲板外黑沉的海水:“幸亏艾赛德反应快,不然真被坦克雷德雇来的舰队捉住了,我们今晚就不是来靠岸,而是被押进地牢了。”

蓓赫纳兹半抬下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先去找努拉丁大叔吧。希望他还在那个小旅馆里,等着骂你这个不靠谱的客人回去付账。”

就在这时,了望台上传来霍库拉妮的低喊:“前方港湾,有几束灯光在动——看样子都是渔船或村舍。附近没见到巡逻舰。”

李漓立刻回头,朝舵室方向扬声道:“伊努克,准备靠岸!”

“好的!”伊努克的回应沉稳而简短,双手牢牢扣住舵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把整条船的命运一并攥在掌心。

海风鼓起帆影,帆布发出低低的震鸣。船腹轻轻擦过潮水,速度随之放缓。李漓走到赫利身旁,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靠港之后,我带几个人先上岸打探。其余的人——所有人——在我开口之前,一律不许下船。”

赫利点了点头,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克制:“我会照顾好她们。”

就在这时,塔姆齐尔特却难得地主动开口。她望着逐渐清晰的岸线,没有回避目光,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像一把直指要害的刀:“如果……你们回不来了,我们该去哪里?总不见得,让我们回穆拉比特,去找我哥吧?”

李漓微微一怔,仿佛被这句话逼到了悬崖边缘。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连风声都显得多余。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干脆得没有退路:“去亚历山大。找埃及宰相家的二公子库泰法特。让他帮你们活下去——”

话说到这里,李漓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塔姆齐尔特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异常笃定,“塔姆齐尔特,你只要跟他说一句话:就当是他还我的那份人情。他听得懂。”

“我哥在马耳他岛有朋友,”塔姆齐尔特忽然接道,语气不再犹豫,“是个大商人。不如我们去那里吧。我认识那个人。”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李漓脸上,“我是认真的。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让你去犯险。”

“你深居后宫,”李漓冷静地问,“怎么会认识外国商人?”

塔姆齐尔特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在穆拉比特,人们不是一直说我与人私通、不守妇道吗?你这么快就忘了?”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锋利而坦然:“我认识几个外国商人,很稀奇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真的能收留我们。请你相信我。”

“跟我去热那亚,就跟我走吧。”阿涅赛淡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我在那里有庄园。艾赛德,其实,我们也不是非得回卡莫村。”

赫利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落地的石头:“莱奥,要不你现在别上岸去打探了。我们一起回乞里齐亚吧。喀萨村,总还是我的村子。我们这些人自己种地,也能活下去。”

“那还不如去威尼斯找希法尔和赛义德呢。”蓓赫纳兹冷冷地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艾赛德,好歹来发铁厂是你自己的产业,何必去寄人篱下。干脆,我们先去威尼斯,回头再派人来托尔托萨打探。”

尼乌斯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李漓的手腕。那双曾经只对密西西比河流露过温柔的眼睛,此刻却锐利而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这里真的是你的家吗?”她低声问,“为什么……我反而觉得,你才像那个从自己故乡逃回来的人?”

李漓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许多话一并咽了回去。片刻后,他才压低声音回答:“有些事,现在解释不了。你们先在船上等我——等我回来,或者等我派人来接你们。”李漓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坚硬而冷静,“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既然回来了,不管怎样,这里发生的事,必须搞清楚,而不是一走了之。”

话音落下,海龟一号已稳稳停在莫尔渔村外的静水里。潮声一下一下拍着船身,节奏缓慢而固执,仿佛在提醒他们:此刻的停泊,不过是命运下一步的起点。

夜色无言,托尔托萨的阴影却仿佛伸手迎接他们回到这个混乱的旧世界。海面上的夜色像一匹深蓝的天鹅绒,被潮声轻轻揉皱。海龟一号在黑暗中缓缓停泊,船体微微摇晃,仿佛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一行人重新送回这片熟悉却可能已变得陌生的土地。

李漓亲手放下小艇,桨杆与桅木轻轻碰撞,发出一点闷响。他对蓓赫纳兹、凯阿瑟和伊什塔尔点了点头,四人默契地下了船,稳稳落进小艇。夜风贴着脸滑过,带着海咸与岸上渔火的气味,仿佛久别重逢的一声轻叹。

伊什塔尔轻轻收起长袍,以压低的声音问:“终于上岸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们这些人未来要安身立命的地方?”

李漓握着桨,动作缓慢坚定,“这里……曾经是。现在是不是,还要看命运给我们留下多少余地。”李漓没有继续说——也许是不敢。蓓赫纳兹与凯阿瑟只是安静地望着岸线,警惕而沉默,她们都明白,一个看似平静的岸边,很可能藏着新的危险。

小艇在浅浪中轻轻擦上沙滩。四人跳下后,不做片刻停留,借着月光和村口稀疏的灯火穿过石板小巷。莫尔渔村依旧贫瘠又沉静,潮湿的海腥混杂着烟火味,从半掩的窗缝里逸出。一切像熟悉的梦,但梦里细节却有些悄然偏移。

他们终于来到努拉丁旅店。一座低矮的三层木屋,门楣上的油灯依旧摇曳。外观看似如旧,却少了往日渔人夜饮的喧闹。院子里只剩风吹帆布的声音,像某种缺席的提醒。

李漓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店门——那一声门板与地面摩擦的脆响,像是岁月被迫醒来。

柜台后,努拉丁正弯腰核对账册。听见声响,他抬头——眼神一瞬间闪过千山万水般的激动,尾随而至的却是一层克制而老练的平静。他像是在用面具隔开情绪与危险。

“先生,”努拉丁问,声音稳得像从未改变过,“住店吗?”

李漓没有让那一丝重逢的破绽溢出,只点点头,顺势应道:“是的。还有号房间吗?”

努拉丁侧身打开柜台后的小门,语调自然如常:“后院还有上好的房间,就是……有些小贵。要不要先跟我看看房?”

“走吧。”李漓答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像落钉般笃定,“钱不是问题。”

四人随他穿过灯火稀薄的走廊。李漓的脚步却分外沉重——他并不是在走去房间,而是在一步一步试探:托尔托萨的夜,到底还认不认得他。

后院的院门悄声关上,隔绝了前堂的油灯与村巷的潮湿夜色。这里更暗,却静得像时间停止。几盏微弱的油灯正燃着,光线在墙角投下一片片不安的阴影。

努拉丁用熟悉的姿势准备躬身参拜,唤李漓“主上”,却被李漓伸手攥住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压抑许久的锋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