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无乡可返(2/2)
“罢了,免礼,免礼。”李漓的声音低,却像覆着霜铁,“努拉丁大叔,还是赶紧快告诉我,托尔托萨到底怎么了。我上午靠近托尔托萨港,看见城墙上挂着坦克雷德的旗帜。”
空气凝固了一瞬。
努拉丁终于长长叹息——像把压在胸膛五年的铁块缓慢放下。他望着灯火,仿佛需要借光照见那些记忆才敢开口。“主上,您离开这五年……世道早已换了模样。”努拉丁长久地沉默着,像是在权衡每一句话是否会再次刺痛对方。最终,他还是缓缓开口,将这五年间翻覆的风云一件件剥开。“安托利亚苏丹国……没能撑过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城池一个接一个失守,昔日的盟友不是自顾不暇,就是落井下石。戈弗雷过世后,雅法港很快便被大鲍德温夺回。那里再没有属于我们的旗帜。雷蒙德也走了,随着他死去,托尔托萨……彻底落在坦克雷德手里。”努拉丁继续道:“比奥兰特……在我们举族面临绝境的情况下,最终带着沙陀人和安托利亚剩下的忠心者,一同远赴恰赫恰兰,投靠你的大妇古勒苏姆夫人去了。”努拉丁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将最重要的一句话压在最后:“祖尔菲娅……我和她商量之后,我决定带着几个骨干,继续留在莫尔渔村,留在托尔托萨,确保我们的商路不断,这样我们在地中海沿岸的生意还能继续。”
房中一片死寂。李漓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让震荡后的心绪一寸寸沉入能够承受风暴的深处。外头的海风正拍着屋檐,潮声仿佛也在替那些逝去的五年轻声作证。但最终,李漓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现实稳稳压在心底。
蓓赫纳兹看着他,语气不再像平日那般锋利,反倒带着一种谨慎而真切的关切:“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去恰赫恰兰吗?”
李漓点头,不带犹豫,却像叹息滑过喉咙:“也只能如此。”
凯阿瑟和伊什塔尔对视一眼,她们的眼神像迷途者望向陌生的海岸——她们既未见过这片土地的旧貌,也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承载的意义,只能默默站在李漓背后,像随时准备在未知中拔刀的人。
努拉丁将手放在柜台角,像是靠着那块陈旧木板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伊纳雅与苏麦娅还在黎凡特。不过,她们如今在雅法。她们会设法接应你,从十字军的地盘平安离开。”
努拉丁继续道:“比奥兰特离开前……把一支三十多人的罗斯雇佣军托付给我。他们现在在附近驻扎,随时可以听命。这支队伍,将充当你的护卫。我这就把他们调过来。”
李漓并未立刻回应那支罗斯护卫队的话题,而是微微抬眼,语气沉稳却锋芒暗藏:“现在的托尔托萨,局势紧张吗?”
努拉丁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坦克雷德已经彻底掌控这里。包括……我们的卡莫也在他手下了。”说到这里,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所以,局势并不紧张。只是——我们已没有话语权。”他迟疑片刻,望着李漓的神色,小声问:“主上……你想做什么?”
屋内的灯火在这一刻似乎都晃了晃,像被某种荒诞与震动撩过。
李漓淡淡的笑意里带着海风与疲惫,那笑像从深海里捞上来的一抹盐痕——轻,却沉甸甸。“努拉丁大叔,我回来……可不只是带着四个人。”他抬指示意窗外漆黑潮声深处,“海龟一号上,还有四十多人。总不能让我带回来的人——继续睡在浪里,和风和鱼在一起。”
努拉丁的表情瞬间僵住。他嘴唇抖了抖,像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最终压低声音:“主上……难道……新世界——真的存在?”
李漓缓缓扬起下巴,那动作带着一种来自远海的无声骄傲。他指向伊什塔尔与凯阿瑟:“存在,当然存在。”语气如陈述夜空中存在星辰,不需要证明,也无须争辩。“这两个,是我在新世界娶的妻子。至于其他的嘛——”
“不是几个,是三十来个妻妾。”蓓赫纳兹靠着桌沿,懒洋洋地吐出这句话,语调漫不经心,却如利刃划破沉默,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坏心的笑:“船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男人。这趟远征唯一的战果,就是他把自己变成了新世界的活神。但这有什么意义?我们回来后还是得在别人的港口低头。”
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人举起了刀,却不知向谁落下。伊什塔尔微微侧头,黑发如夜色垂落,她的眼神像某种被宣告所有权的兽却依旧保持骄傲;凯阿瑟咬紧下颌,手指习惯性贴着腰间的骨刀,仿佛只要一句不敬,他们便会以血重新定义尊严;努拉丁的眼神在震惊、难以置信与替沙陀命运揪痛的沉默之间来回漂浮。而李漓,只是站在那里——像背后仍有无边大海撑着他的脊梁。
努拉丁听完蓓赫纳兹那句带刺的调侃,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又像惊讶,又像无奈,甚至夹杂着一丝对命运荒诞的感叹。“主上……您带着这么大一群人,我这家小店,显然是住不下的。”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不过,办法倒不是全无。”
李漓立刻向前一步,语气压得很低,却干脆利落:“快说。只要能让我们暂时安顿下来就行。等我联系上伊纳娅和苏麦娅,我就带着人走——去恰赫恰兰。”他说着,眉梢一扬,露出那种近乎轻佻的自信:“至于钱,不是问题。呵呵……”
努拉丁却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他的声音随之沉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门外,仿佛夜色里真有耳朵贴在墙上,“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坦克雷德的人——知道你回来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样吧。在莫尔渔村东面,翻过山脊后的那片谷地,有个地方,叫阿尔-马鲁塔庄园。”努拉丁缓缓走到窗边,抬手指向黑暗中并不存在的方向,语调平稳而克制,“那一带有个小村子,和我们沙陀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如今村子由莉迪娅·巴尔卡特掌管——是个寡妇,但手腕极硬。你们若去,她会把你们藏得很干净。”
“巴尔卡特家?”李漓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翻找一段旧账,“我听说过他们,也知道他们和我们一直有往来,勉强算得上半个盟友。只是……”李漓抬眼看向努拉丁,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我从未亲自和他们打过交道。而且,说到他们,我一直很好奇——据说他们本就信奉十字教,可为何反倒和我们走得这么近?”
“巴尔卡特家族,信的是十字教,不是天方教。因此,他们从来不被黎凡特本地的天方教徒真正接纳。”努拉丁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习惯却并不轻松的事实:“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我们的同路人。我们沙陀人,本就是半路闯进黎凡特的异客,和他们一样,都是被夹在大势之外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极淡,“两个被世界推到边缘的家族,反倒更容易抱团取暖。”
努拉丁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像是连墙壁都不值得完全信任:“我们和巴尔卡特家族,向来互相照应。我们从东方弄来的货,想进地中海,想过海到南岸——都得经他们的手。他们是钥匙,是暗门,是我们这些影子生意唯一能依靠的桥。”努拉丁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祖尔菲亚离开前,曾和莉迪娅见过面,私下谈过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祖尔菲亚只告诉我一句话——即便沙陀军民撤走,巴尔卡特家族也愿意继续合作。”努拉丁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祖尔菲亚还特地交代过我: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又一时找不到落脚地,就去找莉迪娅。”
“锦云……”李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一条早已铺好的暗线重新接上,“果然还是想得周到。只是……”
努拉丁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不像无奈,倒更像一种早已算过账的笃定:“巴尔卡特家族,常年和突尼斯沿岸那些有着古老家族传承的商贾打交道。对他们而言,来几批外乡人,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努拉丁说到这里,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李漓身侧那的凯阿瑟和伊什塔尔,语气却仍旧收敛而克制:“况且,那些富商出行,本就习惯带着一整支随从和家眷,人数从来不是问题。而莉迪娅,也不是那种会为多几张嘴吃饭就计较的人。”
李漓微微一窘,眉梢跳了一下,像被轻轻戳到不愿承认的地方,瞬间面露尴尬之色。
蓓赫纳兹冷着脸接话:“十字教徒?那不更容易与十字军同流合污?”
努拉丁立刻摆手,语气压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断然:“不。恰恰相反。他们信的是当地古老的十字教——既非罗马派,也非君士坦丁堡派,甚至与埃及的亚历山大派也互不相认。在来自西方的十字军眼里、在拜占庭人的眼里,他们都是异端,是污点,是必须被净化的祸根。”
努拉丁顿了一下,像在慎重挑一个名字:“莉迪娅的丈夫,就在去年死于十字军诸派的混战,家破人亡。她因此对那些自称‘圣战者’的人恨得刺骨——宁可和我们合作,也不会去依附那些披着十字架的恶魔。”
屋内空气沉默了几息。凯阿瑟的目光变冷,伊什塔尔轻轻垂眼,却能看见眼底闪过一抹理解与相惜——战争的刀锋,永远最先割向那些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李漓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将所有思绪压回理性深处:“好的,这就够了。希望巴尔卡特家族的地盘,能让我们暂时落脚,等我联系到伊纳娅和苏麦娅,我就着手动身前往恰赫恰兰。”
李漓拍了拍努拉丁的肩,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后的信任与领袖的果断:“拜托你了,努拉丁大叔。”
“是,主上。”努拉丁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我这就亲自跑一趟阿尔‐马鲁塔村。你在这里安静等我的消息。今晚你先在我这里住下。”话毕,努拉丁提起披肩,抿紧嘴唇,转身推门而出。
凯阿瑟站得笔直,身影被油灯拉得修长而锐利,仿佛随时可以化作一支随风而去的利箭。“我回船上去报个信。”她语气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至少要让船上的人知道,我们已经找到落脚处了。更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绝境里的浮萍,我们已经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了。”
李漓点了点头,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赶紧去吧。”
凯阿瑟唇角扬起一个短小却锋利的弧度,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