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妙笔生花的丹青高手(1/2)

民福里,笔墨庄的门板早已上齐,只有门缝里漏出几线昏黄的光。

一辆军用吉普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稳稳地停在马路牙子边。

姚胖子推开副驾驶的门,有些费力地挪下车。

他先是整了整身上那件藏青色的西服,朝寂静的马路两头警惕地扫视了几眼,这才迈开步子,朝那扇熟悉店门走去。

“笃、笃、笃。” 敲门声在夜里显得清晰。

屋里,玉凤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闻声快步走到门后,低声问:“啥人?”

“玉凤,是我,姚多鑫。” 姚胖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惯常的粗嗓门,但压低了音量。

玉凤松了口气,利落地抽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姚胖子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

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明亮。

陆伯轩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半旧的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坐在书案后面,就着灯光,手里拿着一张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的《申报》,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

听到姚胖子进来的动静,他放下报纸,取下眼镜,沉静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姚胖子,声音平稳却带着长者特有的威仪:

“出啥事体了?非要我这把老骨头半夜三更跑一趟。”

“姐夫,是这样的……”姚胖子连忙上前几步,凑近些,将今晚端掉特务窝点、抓获活口、急需画像师根据口供描绘一名关键特务相貌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搓着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姐夫,这么晚还让您出门,实在是没办法。处里现在缺这方面的人手,这个特务又狡猾得很,擅长伪装,只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俘虏描述,您的画笔最稳当……”

陆伯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特务”、“画像”、“捉拿”这些字眼时,y有些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听姚胖子说完,没有多问一句闲话,只是将手中的报纸仔细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缓缓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既是捉拿特务,那就勿要多讲了。”老人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当仁不让的劲儿,“玉凤,你去把我那套画人像用的狼毫、炭笔、还有专用的棉料纸都收拾好,装到提箱里。”

“哎,好!”玉凤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里间。

陆伯轩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脚步虽缓,却稳当得很。

姚胖子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的胳膊。

“小姚啊,”陆伯轩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你们现在,到底是在哪个衙门做事体?国忠回来,也从不肯细讲。以前他在警局,我还能晓得个大概,如今解放了,换了天地,我这个做阿爸的,反倒搞不清楚了。问他,总跟我扯东扯西。”

姚胖子搀扶着老人,闻言忙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对陆伯轩的敬重和对纪律的谨守:“姐夫,侬勿要怪国忠。实在是……我们那个单位,性质比较特殊,是保密单位。工作上的事,连家里人都不能讲,这是纪律。国忠他也是没办法,不是故意瞒着您。您放心,我们做的,都是正经事,是保护老百姓、建设新上海的事。”

陆伯轩听了,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拄着拐杖的手,似乎更用力了些。

吉普车的引擎在马路边低沉地响着,车灯划破夜色。

玉凤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画箱追了出来,递给姚胖子。

姚胖子小心地扶陆伯轩上了车,自己才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民福里,融入了深夜空旷的街道。

当吉普车在反特处那座静谧的小洋楼门前停稳时,陆国忠已经闻声迎了出来。

他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伸手搀扶。

“阿爸!”陆国忠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半夜三更叫侬跑一趟,侬勿要动气。”

“侬呀!”陆伯轩借着儿子的力道下了车,站稳后,却摆出一副家长的派头,用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扫过陆国忠,又瞥了一眼刚绕过来的姚胖子,“自己不来接,还要麻烦小姚深更半夜跑一趟。勿要忘记,论辈分,伊是侬娘舅。”

姚胖子在一旁总算琢磨过来老爷子刚才路上那点不悦的缘由了,原来是在“挑”儿子的“礼数”。

他胖脸上立刻堆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赶紧“火上浇油”:“姐夫,侬勿要怪伊。没办法的呀,官大一级压死人嘛!伊现在是处长,我是副处长,伊派我跑腿,我敢不听?”

陆国忠狠狠瞪了姚胖子一眼,眼神里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手上却稳稳搀着父亲的胳膊,低声解释:“我这里实在走勿开,一大堆事,一刻也离勿得。阿爸,里面请。”

陆伯轩不再多说,任由儿子搀着,抬头好奇地打量起这栋夜色中的洋房。

门廊下灯光雪亮,照见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站得如标枪般挺直,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老爷子心里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先前姚胖子说的“保密单位”、“纪律”,此刻有了直观的感受。

这森严的戒备,无声地诉说着此处工作的特殊与重要。

他原本因为被打扰而生的些许不快,顿时被一种混合着陌生、紧张乃至隐隐自豪的复杂情绪取代了。

刚走进灯火通明的一楼门厅,一个轻盈的身影便从楼梯上快步跑了下来。

“陆伯伯好!”孙卿跑到近前,立定站好,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打招呼。

“姑娘,你是……”陆伯轩眯起老花眼,端详着面前这张秀气却有些陌生的脸庞,一时没认出来。

“陆伯伯,我是小孙呀,孙卿!”孙卿稍微提高了点声音,笑容更深了些。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陆伯轩恍然大悟,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须,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就是那个生得老好看、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小孙,好久没见了....”老人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走近一步,借着明亮的灯光,清晰地看见了孙卿左边脸颊上,那道从眉梢斜划至颧骨、尚未完全褪去红痕的伤疤。

那疤痕在她年轻光洁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陆伯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慢慢沉了下来。他是知道小孙这姑娘身负重伤,险死还生的事,却没想到竟在脸上留下了这么重的痕迹。

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他越想越觉得心疼,一股火气夹杂着对晚辈遭遇的痛惜直往上涌,忍不住抬起手指向旁边的陆国忠,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开口训斥!

姚胖子一见这苗头不对,老爷子这是要迁怒陆国忠了!

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脸上换上无比着急的表情,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有力地打断了老爷子即将出口的责备:

“姐夫!姐夫!消消气,消消气!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扶住陆伯轩的另一只胳膊,半搀半引地带着老人就往旁边准备好的会议室方向走,“破案要紧!捉拿特务,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分钟,就可能多一分变数!国忠他身不由己,这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事情要他决断。画像的事,还得仰仗您老的火眼金睛和生花妙笔!”

他嘴里飞快地说着,同时不忘朝身后的陆国忠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先避一避,别在这儿杵着挨骂了,这边我先稳住。

陆国忠接收到了姚胖子的信号,他看了一眼父亲余怒未消又强自按捺的侧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孙卿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帮忙,自己则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将一楼的空间留给了姚胖子和即将开始工作的老画师。

走廊里回荡着姚胖子继续安抚和解释的低语声,以及陆伯轩那根拐杖敲击在老地板上的、略显沉重的“笃笃”声。

会议室里,灯光调到了最亮。陆伯轩端坐在长桌一侧,面前已经铺开了专用的棉料宣纸,一方古砚里注了清水,几支粗细不同的狼毫和炭笔整齐排列。

他神色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只有即将在纸上浮现的那张脸。

两名战士将戴着手铐、神色萎靡的钱有发押了进来,按坐在陆伯轩对面的椅子上,

没有多余的问话,画像工作直接开始。

陆伯轩先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大致的脸型轮廓,然后根据钱有发的描述,一点点细化。

“眼睛……还要再小一点,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下耷拉。”钱有发眯着眼,努力回忆。

陆伯轩手中的炭笔轻轻擦动,纸上那对眼睛的线条随之微妙调整。

“对,对……颧骨这儿,比较突出,显得脸有点凹。”

炭笔的侧锋在颧骨位置扫出阴影。

“下巴是尖的,但……又不是那种很削的尖,稍微……稍微圆润那么一点点……诶!就是这样!很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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