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妙笔生花的丹青高手(2/2)
在钱有发不断描述、修正,陆伯轩随之调整的默契配合下,炭笔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张虽然线条略显潦草、但五官特征已然相当清晰的素描人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姚胖子拿起那张素描,举到钱有发眼前:“钱有发,看清楚了,那个‘老河北’,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钱有发凑近仔细端详,眼睛越瞪越大,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佩服:“八九不离十!就是这副样子!老先生真是妙笔啊!太像了!”
姚胖子心中一定,将素描递给旁边的孙卿:“小孙,你立刻拿去,让东厢房抓的那个瘦子也认一下。分开辨认,更可靠。”
“是!”孙卿接过画像,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卿兴冲冲地推门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姚副处!那家伙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指认,说这就是‘老河北’,绝对不会错!”
“行!”姚胖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向正在用热毛巾擦手、端起茶杯喝水的陆伯轩,语气里满是敬佩和玩笑,“姐夫,侬真是老法师!宝刀未老!看样子,我们处里得写个报告,特聘您当我们的‘首席画像顾问’才行!”
陆伯轩慢慢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幅炭笔素描,语气平静却透着专业上的严谨:
“还没画好。这只是一个草稿,抓个大概形神。要用于缉拿布告,或者让同志们牢牢记住这张脸,光靠这个还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姚胖子,“小姚,帮我磨墨,要浓淡适中。”
姚胖子闻言,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像个小学徒一样,挽起袖子,走到砚台边,拿起那枚老墨锭,兑了点清水,顺着一个方向,沉稳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在空气中散开。
陆伯轩重新在桌前坐正,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换了一支最趁手的细狼毫,蘸饱了姚胖子刚磨好的、浓黑发亮的墨汁,悬腕提笔,凝神静气片刻,然后笔尖稳稳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炭笔的试探与修改。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流畅游走,时而是精确肯定的长线勾勒出面部轮廓与骨骼结构,时而是细密灵动的短线皴擦出皮肤的质感与阴影。
笔触时而浓重如铁画银钩,时而轻淡如蜻蜓点水。
他不再需要钱有发的描述,那幅素描早已印在他脑中,此刻他是在进行艺术的再创造,更是将一张虚无的“脸”,赋予足以乱真的、具有强烈识别度的生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姚胖子偶尔添水磨墨的轻响。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钱有发也忘了自己的处境,瞪大了眼睛。
十几分钟后,陆伯轩缓缓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一幅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的人像画,赫然呈现在洁白的宣纸上!
画中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凸,单眼皮,眼尾下垂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嘴唇紧抿,下巴微尖。
不仅形似,更透着一股子市井油滑与隐藏的精明狠戾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上走下来。
“我的天……”钱有发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脱口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老先生……您真是神了!这……这简直就是照片啊!不,比照片还像!就是他!就是‘老河北’!”
姚胖子和孙卿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惊喜与振奋。
有了这幅如同真人般的画像,那个神秘莫测、擅长伪装的“老河北”,终于被剥去了层层伪装,露出了他真实的、再也无法轻易隐藏的面目。
追捕的网,可以收得更紧了。
这时,陆国忠和骆青玉两人也走进会议室,姚胖子先命人将钱有发押下去,随后指着桌上的画像
“两位领导,这就是老河北”
陆国忠是习以为常,只是仔细观察的这个老河北的相貌,边上的骆青玉却是大为惊讶,她万万没想到陆国忠的父亲竟然还是一位妙笔生花的丹青高手,她一直以为陆家的笔墨庄只是一间售卖笔墨纸砚的店铺,没想到老板还是一位画师匠人。
姚胖子看出骆青玉的惊讶,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油滑腔调,语气变得沉肃,带着对往事的追忆和对姐夫的敬意:
“骆书记,想不到吧?这手画像的本事,可不是寻常练的。想当初,小日本占了上海,不知从哪里嗅到风声,知道我姐夫这双眼睛和这支笔厉害,三番五次派人来,软的硬的都有,就想拉拢他。又是许以官职,又是威胁恐吓,非要拉拢我姐夫替他们做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陆伯轩,继续道:“可我姐夫是什么人?骨头硬得很!哪会吃他们这一套?明里虚与委蛇,暗里想办法推脱。后来鬼子逼得越来越紧,眼看就要祸及家人……”
“咳咳!”陆国忠听到这里,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眉头紧锁,严厉的目光射向姚胖子,示意他立刻住口。
他不愿父亲那段惨痛的往事,尤其是最终那惨烈的结局,在此刻这种场合被详细剖白,更不愿父亲因此再掀心潮。
一直静坐的陆伯轩却缓缓抬起手,示意儿子不必阻止。他脸上没有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目光平静地看向骆青玉,又指了指自己桌下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和倚在桌边的拐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国忠,干什么?还不让人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这条腿,就是这么没的。被逼到绝处,没了法子……自己动了手。没什么不可讲的。这就是小日本造的孽。”
骆青玉听得心头发紧,她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儒雅沉静、经营着笔墨庄的陆老先生,风轻云淡的表象下,竟然藏着如此惨烈不屈的往事!
那平静语气里蕴含的力量,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令人震撼。
她看向陆伯轩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也对自己之前仅将老人视为“陆处长父亲”或“店铺老板”的简单认知感到惭愧。
她心中暗想,等眼前这棘手的案子告一段落,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听陆国忠讲讲他父亲、讲讲这个家庭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浸透着血与火、忠诚与坚守的故事。
那一定比任何书本上的记载都更鲜活,也更沉重。
窗外,夜色正浓。
桌上的画像墨迹已干,“老河北”那张清癯中带着油滑气的面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愈发清晰可辨,仿佛正冷眼旁观着室内的众人。
陆国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接近凌晨。
“阿爸,我送您回家。”陆国忠收起桌上的笔墨,然后上前搀扶起父亲,“今晚我也回去。”
走了两步,陆国忠不忘叮嘱骆青玉:“骆书记,先把画像拍下来,明天送照相馆洗个十来张。”
“放心,赶紧送伯父回去休息。”
骆青玉和姚胖子一起,将陆伯轩送出小洋楼,小心地扶上吉普车。
夜色深沉,寒意侵人,远处城市零星灯火在薄雾中晕开。
他们目送着车子亮起尾灯,缓缓驶离,融入黑暗的街道。
两人刚转身要往回走,就见孙卿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脚步匆匆地从楼里追了出来。
“书记,姚副处!”孙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手中的记录纸递给骆青玉,“这是姚副处去接陆伯伯时,钱有发补充交代的口供,我刚整理出来。”
“有什么新发现?”姚胖子立刻凑过去,就着门廊透出的灯光,眯起眼睛看向那份记录。
孙卿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钱有发提到,我们在茶馆见到的那个‘三爷’,是南码头一带的地痞头子,手下聚着一帮混混,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控制着两艘能跑近海的渔船!钱有发让手下跟他接触,就是想用他的渔船,偷运人进上海。”
“什么?!”姚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精光闪动,“还要来人?用渔船偷渡……这保密局是在筹划大动作啊!”
他联想到西厢房里起获的那些足以装备一个加强排的军火,心头寒意骤升。
这绝不是几个潜伏特务小打小闹,背后必然有更危险的图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姚胖子猛地一捶手心,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定:“不能等了!明天一早,不,天不亮就动手!必须抢在那王八蛋听到风声之前,先把他控制住!这种地头蛇,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这边一有动静,他那边保准闻着味儿就溜!到时候,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黄梅季节那温暖而潮湿的微风,裹挟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悄然拂过小径外空荡荡的马路,卷起几片梧桐落叶。
而小洋楼的几扇窗户却依旧透出炽白的光,与窗外潮润的夜气仿佛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