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人生大事,慎重开口(2/2)
玉凤像被惊醒般,快步过去拉开门。
张巡长带着两名年轻巡警,急匆匆走了进来,帽子都戴得有些歪。
“玉凤!哟,姚副处,您到了!” 张巡长顾不上客套,语速很快,“宝山那边总算回信了!他们找到了王怀秀——就是小桃红——的娘家。她娘家人说,她下午不到三点就拿着钱走了!”
他喘了口气,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宝山派出所已经派人沿着回来的路寻找了,现在……现在只能等消息。”
“完了……” 玉凤腿一软,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声音发颤,“她身上揣着五十块大洋呢……准是被人盯上了,遭了难了……”
姚胖子一直闷头抽烟,听到“被人盯上了”几个字,他夹烟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张巡长。
“老张,” 他递了根烟过去,声音沉了沉,“你之前说,暗地里查过那个掮客薛宝奎。他住哪儿,你应该门清吧?”
“当然,这家伙就住在闸北那边……” 张巡长接过烟,就着姚胖子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忽然明白过来,小眼睛睁大了些,“姚副处的意思是……这人有问题?”
“重大嫌疑!” 姚胖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很响,“小桃红去宝山取钱,他最清楚!半路劫财,不是没可能!”
“不能够吧?” 玉凤脑子转着,疑惑道,“这钱明天就还给他了,他劫这钱做啥?不是多此一举?”
“房子!” 姚胖子用夹着烟的手,朝门外小桃红家的方向指了指,“小桃红钱没了,拿什么还债?还不上,房子不就正好抵给他背后那主子了?”
他冷笑了两声,吐出一口烟雾:“现在说不定连命都搭进去了。人一没,那背后真正想买房的主儿,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堂而皇之地住进去了?五十块大洋,换一幢房子……”
姚胖子把烟蒂按熄在柜台上的旧瓷碟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这算盘,打得不要太精明哦。”
姚胖子这一通连说带比划,听得玉凤脸色发白,手心里都是冷汗。
张巡长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咂摸过味来,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照姚副处您这么一说……这、这可是桩大案啊!” 老张看向姚胖子,语气变得慎重起来,“那我得立刻回所里,正式汇报,申请立案侦查!”
“行,” 姚胖子点头,语气干脆,“这本就是你们公安局职责范围内的事。你们按程序办。”
说完,他转向还在发愣的玉凤,声音放缓了些:“玉凤,这事到现在,已经不是邻里间帮忙问问就能解决的了。你也别再跟着担惊受怕,交给公安的同志去查。天不早了,关门休息吧。”
他又对张巡长道:“老张,有什么进展,或者需要协助的,随时联系。”
张巡长连忙点头,朝带来的两个年轻巡警一挥手:“走,回所里!” 三人匆匆推门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店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小灯投下的一片昏黄。
玉凤坐在椅子上,望着合拢的店门,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
“小舅舅,” 玉凤的声音有些发哽,眼里已经泛起水光,“要是小桃红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是我催着她赶紧回宝山取钱的,我哪能想到这背后……有人存着这样的黑心。”
“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胖子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好心帮邻居,一片善意。坏就坏在,有人早就盯上了黄文兴留下的那点东西。这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见玉凤仍旧低着头,抹了下眼睛,便又放缓了声音:“再说了,我刚才那些,也都是瞎猜。万一什么事都没有呢?小桃红说不定只是路上耽搁了,或者临时改了主意去别处转转,也都是可能的。咱们在这儿瞎着急,反倒自己吓自己。”
店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那盏小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姚胖子的话,像一块粗糙但厚实的布,试图擦去玉凤心头的慌乱。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那份悬而未决的担忧,仍旧沉甸甸地压在夜晚的空气里。
姚胖子见眼下没自己什么事,便起身告辞,又嘱咐了玉凤几句“早点歇着,别多想”,这才推门走出笔墨庄。
夜风带着凉意,他发动吉普车,缓缓驶离。
车子刚开出六七米远,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恰巧看见一辆黄包车从东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偏不倚停在了笔墨庄侧旁的马路边。
姚胖子心里一动,脚下轻轻踩住刹车,将车悄无声息地靠向路边停下。
这么晚了,还有人坐黄包车到笔墨庄来?
莫非……是小桃红回来了?
他熄了火,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紧盯着后视镜。
那车夫放下车把,转身朝着遮阳棚敞开的车座里低声说着什么。
棚子的阴影很深,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夫似乎听明白了,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小跑着奔向笔墨庄的店门。
“啪啪啪啪——!”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坐在车里的姚胖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店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灯光,玉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车夫立刻凑上前,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边说边焦急地用手指向身后的黄包车,手臂挥动着。
姚胖子看到这里,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
他毫不犹豫,一把拧动车钥匙重新点火,右手利落地挂上倒挡。
吉普车发出一阵低吼,车轮急速倒转,朝着黄包车的方向飞速倒退。
就在车子疾退的这几秒钟里,玉凤惊恐的尖叫声已经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呼喊:
“来人啊——!救命——!!”
“吱——!”
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地横停在黄包车前,挡住了去路。
姚胖子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就推开车门,肥壮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直扑向那辆静默在路灯下的黄包车。
“啥情况?!” 姚胖子一步抢到浑身发抖的玉凤身前,将她挡在身后,同时探头朝黄包车里望去。
这一看,饶是姚胖子见过不少场面,心头也是猛地一揪,脚下不自觉地连退了两步。
车厢里,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身上的碎花旗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蔽体,此刻只是胡乱地盖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看样式是车夫的。
她脸上、脖颈、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新鲜的擦伤和泥浆污渍。
一张脸肿得变了形,眼睛更是肿得只剩两条可怕的缝隙,勉强睁着,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这分明是遭受了极其野蛮的暴力袭击。
“这人是谁?” 姚胖子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已经颤抖不止的玉凤,沉声问道。
“是……是小桃红!” 玉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她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上午还好好的……”
这时,弄堂里几户人家的门“吱呀”作响,陆续有人探出头,或干脆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刚才玉凤那声尖叫实在骇人,惊动了四邻。
姚胖子立刻转过身,朝着聚拢过来的模糊人影,抬高嗓门,声音带着绝对的权威:“都退后!不要过来!没你们的事,别围着!”
邻居们大多认得这个时常出入笔墨庄的胖警察,知道他是个“头头”,闻言便都迟疑地停住了脚,聚在几米开外交头接耳,伸长脖子朝黄包车这边张望。
姚胖子紧接着又喊道:“过来两位阿嫂,搭把手!快点!”
喊完,他再次俯身,凑近黄包车。小桃红瘫在车里,气息微弱,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姚胖子放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镇定些:“侬还行吧?听得见我讲话伐?撑住,马上送你去医院,其他事等命捡回来再讲。”
小桃红的眼皮似乎极其费力地颤动了一下,肿胀的眼缝里没有任何神采。
她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抽气的声音,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过来帮忙的两个阿嫂,刚凑近黄包车看了一眼,就被小桃红那副惨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嘴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玉凤强自定了定神,转身跑回店里,很快抱来一床自家的薄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小桃红身上,只露出那张肿得骇人的脸。
“小舅舅,” 玉凤眉头紧锁,声音发颤,“她这样子……我们不敢乱动啊,万一……”
姚胖子原本打算将人转移到吉普车上,此刻也打消了念头。
伤得这么重,经不起颠簸挪动,真要是在自己手里出了事,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正扶着车把大口喘气的车夫身上。
他一把拉住车夫胳膊:“兄弟,还行吗?歇口气,还得再跑一趟。”
“啊?还跑?” 车夫瞪大眼睛,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先生侬不晓得,我是从啥地方把她拉过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来的方向,心有余悸:“宝山!沪太路靠近蕴藻浜那片!她是从边上树林子里头爬出来的,血淋哒滴的,当时吓得我哇哇叫!”
姚胖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从蕴藻浜拉到民福里,这距离可不近,这车夫的脚力和耐力,在上海滩拉车的行当里绝对算得上头挑了。
“你为啥不直接送医院?或者拉去公安局?” 姚胖子追问。
车夫接过玉凤急忙递过来的一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抹了把嘴,喘着气说:“她不肯啊!迷迷糊糊就说……死也要死回民福里,说这里有人能帮她。我倒是想送警察局,她抓着车棚死活不依,力气大得吓人……”
姚胖子明白了。他立刻从内兜掏出皮夹,抽出一叠钞票塞到车夫手里:“送佛送到西,辛苦你再跑一趟。这是车钱,不够你再说。”
车夫看着手里那叠远超寻常车资的钞票,愣了下,连忙点头:“够了够了!先生,太多了……”
“没事,你辛苦!” 姚胖子一挥手,不容他推辞,转身对玉凤和那两位还在发愣的阿嫂说,“你们也上车,跟我走。” 他又对车夫嘱咐,“跟着我车子,稳着点,别颠!”
吉普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车灯划破夜色。
黄包车夫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车把,稳稳地跟在了吉普车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西北方向驶去——就在不到一公里外的另一条街上,设有一处解放军的战地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