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楚门深局(2/2)
脚步声在这里是禁忌,行走其间的身影,无论高矮胖瘦,皆裹在毫无装饰的玄色斗篷里,兜帽深深低垂,将面目完全隐入阴影。
他们无声地滑过,如同深潭中游弋的鱼,彼此间唯一的交流,便是偶尔在交错时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便是听雨楼,人界最庞大最隐秘的情报与暗杀组织。
它的触须无所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没有立场,不涉恩怨,只遵循最古老而冰冷的法则——情报即价值,暗杀即交易。
“嗒!”
一滴饱满的冷雨,挣脱了檐角的束缚,精准地坠落在平铺于巨大墨玉案几中央的一枚玉简上。
简面上,一行墨色小字被水珠洇染,墨迹边缘微微晕开——“楚氏,家主楚千秋,决意重启问鼎宴,遍邀天下英豪,定于九月九,楚家祖庭云台。”
玉简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指的皮肤在青玉灯幽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仿佛久不见天日。
这只属于“空阶”的手,指尖带着常年翻阅冰冷卷宗留下的薄茧,轻轻拂过那被水渍晕开的墨字“问鼎宴”。
指尖的微凉触感似乎勾起了更深沉的寒意,空阶的目光沉静如古井,越过玉简,投向案几对面。
那里,另一人埋首于一部摊开的巨大典籍之中,厚重的书页泛着陈旧而神秘的光泽,封面几个古篆铁画银钩——《世家秘要》。
“更寒……”空阶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单调的雨幕,“‘问鼎’二字,多久未闻了?”
被唤作更寒的人抬起头,他的面容藏在灯盏投射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刚刚淬过寒泉的针尖,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他没有回答空阶的问题,那只握着朱砂笔的手却已如铁铸般稳定地落下。
饱蘸浓烈朱砂的笔尖,在《世家秘要》翻开的某一页上,精准地圈起一行墨字。
那墨迹写的是一个名字——楚灵钧!
朱砂赤红,刺目惊心,像一道新鲜的血痕,烙印在泛黄的书页上。
“十年!”更寒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冰冷的玉石在轻轻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确凿无疑的重量,“自楚家麒麟儿楚灵钧,于云台伤其授业恩师及叔父楚天阔,叛族夺宝而遁,这问鼎宴,便成了楚千秋心头剜不去的毒刺,再未示人。”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猩红的名字,手指却极其熟稔地探向旁边一摞码放颜色略深的卷宗。
指尖在最上层一卷的签条上停住,上面标注着“玄字七四二”。
更寒手腕微动,那卷宗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密如蛛网的小字记录。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其中几行,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流淌,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十年前,九月初九,酉时末。楚灵钧勾结外道魔修,以魔煞之气贯楚天阔膻中、关元二穴,致其经脉逆乱、真元溃散,夺家族秘传《圣授真典》残卷‘虎’,伤护卫十七人,遁入云台后山迷踪林。楚千秋震怒,立追索令甲等,至今未销。”
卷宗重新合拢,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如同盖棺定论。
空阶的目光从“问鼎宴”三个字上缓缓抬起,越过墨玉案几上堆积的卷宗山峦,投向轩窗外那永无止境的雨帘。
雨水在漆黑如墨的窗棂上蜿蜒流淌,将外面模糊扭曲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他看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
终于,那混合着雨声的低语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问鼎重开……楚千秋这步棋,走得险,却也狠!十年蛰伏,一朝亮刃,图穷匕见!”
更寒的目光投向空阶,眼中光泽微微一闪,是无声的赞同,指尖在“玄字七四二”卷宗的硬质封皮上轻轻一叩。
“楚家麒麟子夺宝叛族,此乃楚千秋毕生之耻,亦是楚氏门楣上最大污痕!问鼎宴,当年便是为楚灵钧扬名而立,如今重启……呵……”
“时机,太过刻意!” 空阶接上,语气毫无波澜,“楚千秋心腹之患未除,岂有闲情逸致,大张旗鼓邀人界英豪赴宴,重振声威?此举,非为问鼎,实为‘问罪’!”
更寒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世家秘要》,停留在“楚灵钧”三个被朱砂圈住的墨字上。
“顺水人情?” 他的唇间吐出这四个字,轻若游丝。
空阶沉默了片刻,紧接着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带动兜帽边缘滑落一滴积攒的雨珠,无声地砸在墨玉案面上。
“静观其变即可!”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断绝所有可能,“此等世家恩怨,且任其发酵。楚家祖庭云台之上,是龙争虎斗,亦或血雨腥风……届时,自有新的情报,如这永无休止之雨,汇入我楼……”
“听雨楼,非棋手,非棋子!是观局者,是记录者!情报即价值,暗杀即交易!此局无交易之请,无额外价值可攫。介入,徒染尘埃,悖逆楼规。”
更寒不再言语,那只握笔的手,已悄然翻开另一卷颜色更深沉的卷宗,朱砂笔尖悬于写有潦草的“王”字那一页上,迟迟未落。
墨玉案几上,那枚承载着“问鼎宴”消息的玉简,仿佛只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过后,潭水复归深邃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