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锋的第一次试探(1/2)

春分前夜,旧尘山谷起了大雾。

那雾来得蹊跷,傍晚时还只是山间常见的薄霭,入夜后却骤然浓重起来,像一锅煮沸的牛乳,从山谷深处滚滚涌出,吞没了宫门连绵的屋宇。雾气黏稠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连檐下的灯笼都成了晕开的一团团昏黄光斑。

戌时三刻,宫门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巡逻护卫手中的风灯在雾中游移,像飘忽的鬼火。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隔着重雾传来,闷闷的,带着潮湿的回响。

徵宫药房里还亮着灯。

宫远徵坐在长案前,就着一盏琉璃灯的光,正在誊写新的药方笔记。琉璃灯是上元节赢来的那盏,八仙过海的彩绘在烛光下缓缓旋转,在纸面投下流动的光影。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极工整,偶尔停笔思索,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火麟飞在靠窗的榻上打盹。

他原本是来送新改良的暴雨梨花针配件——针筒的卡扣又优化了,装填更快。但宫远徵忙着记录白日试药的数据,他便在榻上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呼吸变得绵长。

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有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浩瀚的星空,燃烧的火焰,并肩作战的身影……还有一张模糊的脸,在对他笑,笑容温暖,却让他心口发紧。他想看清那是谁,画面却碎了,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荡开,只剩一片空茫。

窗外,雾更浓了。

子时初,宫远徵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他看向榻上,火麟飞侧躺着,红发散在枕上,像铺开一匹上好的锦缎。睡着时,他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沉静下来,眉眼舒展,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只是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

宫远徵看了片刻,起身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但火麟飞还是醒了。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失焦,怔怔看了宫远徵两秒,才慢慢聚起神采。

“我睡着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撑着坐起身,毯子滑落肩头。

“嗯。”宫远徵转身去收拾笔墨,“晚了,回去睡吧。”

火麟飞揉了揉眼,看向窗外:“好大的雾……什么时辰了?”

“子时。”

“这么晚了?”火麟飞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响,“那我真得回去了,不然我娘该担心了。”

他下榻穿鞋,却忽然动作一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宫远徵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

“有声音。”火麟飞压低声音,眼神瞬间清明锐利,像换了个人,“很轻,在屋顶。”

宫远徵神色一凛,立刻吹熄了琉璃灯。药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被浓雾过滤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两人屏息静听。

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但很快,宫远徵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瓦片被踩踏的声响,从药房正上方传来。一下,两下,挪移得很慢,很小心,显然来者轻功不弱,但并未刻意完全隐藏踪迹。

是巡逻的护卫?不,护卫不会踩药房的瓦。

宫远徵的手已按在腰间,暴雨梨花针的腰带贴身藏着,针筒里装的是新淬的麻痹毒针。他侧头看向火麟飞,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得异常的琥珀色眼睛。

火麟飞对他做了个手势:别动,看我的。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起身,像只蓄势待发的豹,悄步移到药房中央的空地,就站在那片从房顶最容易潜入的正下方。他甚至重新闭上了眼,呼吸放缓,像又睡了过去。

宫远徵明白了他的意图——守株待兔。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顶的声响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接着,瓦片被轻轻揭开的声音,极细微,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然后是绳钩扣住梁木的轻响,一道黑影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无声。

那是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身形瘦小,动作灵巧得像只猫。他一落地,目光迅速扫过药房,先看到榻上空着,又看到桌案后的宫远徵——宫远徵已悄然移到阴影里,只露出半个侧影。

黑衣人似乎松了口气,以为只有一人。他压低身形,朝药柜摸去,目标明确——是存放麒麟续命散和几个新药配方的那个柜子。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柜门时——

“哟,半夜来偷药?”

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黑衣人浑身剧震,猛然回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火麟飞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三步处,抱着臂,歪头看他,笑得像逮到老鼠的猫。

“挂号了吗?”火麟飞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黑衣人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已反手甩出三枚淬毒的袖箭,直取火麟飞面门、咽喉、心口!同时足尖一点,向后疾退,要破窗而逃。

然而火麟飞比他更快。

他甚至没看那三枚袖箭,只是随意侧身、偏头、拧腰,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袖箭擦着衣襟、耳畔、腰侧掠过,“夺夺夺”钉在身后药柜上。而他自己已如鬼魅般欺近,右手成爪,扣向黑衣人肩井穴。

黑衣人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近身,却快得匪夷所思。他急提内力,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腥气,显然掌上有毒。

火麟飞却不闪不避,左手迎上,却不是硬接,而是手腕一翻,五指如穿花蝴蝶,在黑衣人掌缘、腕部、肘内连点三下。

正是宫远徵教过的点穴手法:曲池、内关、少海。

只是速度更快,力道更刁,指间还带了暗劲。

“啊!”黑衣人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掌力溃散。他想抽身后撤,火麟飞已扣住他左肩,一拉一拧,同时膝盖上顶,重重撞在他腰眼。

“呃!”黑衣人闷哼,腰腹剧痛,内力一滞。

火麟飞趁势旋身,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黑衣人狠狠砸在地上!落地瞬间,他脚尖在对方膝窝、脚踝连点两下,封住下肢穴位。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黑衣人躺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鱼,动弹不得,只有眼睛死死瞪着火麟飞,满是惊惧和不可置信。

宫远徵从阴影中走出,点燃蜡烛。烛光亮起,照亮黑衣人蒙面的脸,和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无锋。”宫远徵冷声道,不是疑问,是断定。

火麟飞蹲下身,扯下黑衣人的面巾。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试图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但火麟飞更快,一把捏住他下巴,手指在颊车穴一按,对方不由自主张开口。

“啧,还藏毒。”火麟飞从他后槽牙抠出个米粒大的蜡丸,随手扔给宫远徵,“专业。”

宫远徵接过蜡丸,仔细看了看,脸色更冷:“无锋‘魑’级刺客的标配,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改良版,三息毙命。”

他看向火麟飞:“你刚才……”

“先审人。”火麟飞打断他,拍了拍黑衣人的脸,“兄弟,聊聊?谁派你来的?目标是什么?说点有用的,少受点罪。”

黑衣人闭上眼,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哟,还挺硬气。”火麟飞笑了,转头看宫远徵,“远徵,你这儿有没有那种……让人特别想说话的药?最好是能说真话的那种。”

宫远徵从药柜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颗淡红色的药丸:“‘吐真丹’,服后半盏茶内,问什么答什么,但事后会损伤神智,变成痴傻。”

黑衣人睫毛颤了颤,但依旧没睁眼。

火麟飞接过药丸,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听见了吧?说了,我给你个痛快。不说,吃了这个,你照样得说,说完变成傻子,生不如死。选一个?”

黑衣人终于睁开眼,嘶声道:“要杀便杀!无锋之人,从不惧死!”

“不怕死,怕不怕生不如死?”火麟飞挑眉,捏开他嘴就要塞药。

“等等。”宫远徵忽然开口,他走到黑衣人身边,仔细看了看对方耳后、颈侧,又拉起袖子看了看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普通的‘魑’。”宫远徵沉声道,“你看他虎口、指节的老茧,是常年用剑的手。但无锋‘魑’级刺客多用短兵、暗器,少用长剑。而且……”

他指了指黑衣人耳后一个极淡的、像胎记的红色印记:“这是‘焚心散’的药痕。无锋训练死士时,会用焚心散控制,定期服药可暂时压制毒性,但会留下这种印记。这印记颜色还很新,他中毒不超过三个月。”

火麟飞眼神一凛:“你是说,他是新培养的死士?派来送死的?”

“试探。”宫远徵站起身,眼神冰冷,“无锋在试探宫门的防卫,也在试探……你我。”

话音未落,地上的黑衣人忽然浑身剧颤,嘴角溢出黑血,眼睛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好!”宫远徵脸色一变,蹲下捏开他嘴,但已经晚了——黑衣人咬碎了另一颗藏在舌下的毒囊,那毒发作极快,不过两息,他已瞳孔涣散,气绝身亡。

火麟飞松开手,看着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眉头紧锁:“牙齿藏毒,舌下还藏一颗……够狠。”

宫远徵仔细检查了尸体,最终摇头:“没救了。这是无锋最高级别的‘断魂散’,入口封喉,无解。”

两人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摇曳的影子。药房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苦涩的药味,混在原本的草药香里,有种诡异的违和。

良久,宫远徵先开口:“我去叫人。”

“等等。”火麟飞拉住他,指着尸体靴底,“你看这个。”

宫远徵低头看去。黑衣人穿的是普通的黑布靴,但靴底沾着不少泥土,在烛光下呈现一种奇特的暗红色,还夹杂着细小的、亮晶晶的颗粒。

“这是……”宫远徵蹲下,沾了点泥土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朱砂土?还混了云母碎屑?”

“旧尘山谷东侧,靠近断魂崖那一带,特有的土质。”火麟飞沉声道,“我前些天和紫商姐姐去那边采过一种稀有矿石,见过这种土。断魂崖地势险要,常年云雾缭绕,一般人不会去。他靴底沾这么多新鲜泥土,说明他今天——或者说,最近一定去过那里。”

宫远徵眼神锐利起来:“断魂崖是宫门东侧屏障,崖下有条隐秘小道,可绕开后山防线,直通山谷外围。但知道那条路的人极少。”

“无锋知道。”火麟飞接话,“而且他们在那里有据点,或者至少,有个临时落脚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无锋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深。

宫远徵起身,走到门边,拉响警铃。刺耳的铃声在深夜的徵宫响起,很快,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你先回去。”宫远徵对火麟飞说,“此事我会处理。”

“我陪你。”火麟飞摇头,“人是我抓的,我说清楚。”

“不必。”宫远徵语气坚决,“你是客,牵扯进这种事,对你没好处。回去,就当今晚没来过。”

火麟飞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宫远徵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

火麟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从窗口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雾中。

宫远徵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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