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锋的第一次试探(2/2)

他想起刚才火麟飞制敌时用的身法——那不是宫门武功,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派武学。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简洁到极致也高效到极致的格斗术,没有任何花哨招式,每一动都只为制敌,甚至……只为杀人。

还有那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那精准得可怕的眼力,那面对刺客时轻松得像在玩笑的态度……

“你到底是什么人……”宫远徵低声自语。

脚步声已到门外。他敛去所有情绪,恢复惯常的冷漠,打开了门。

最先赶到的是徵宫的护卫,接着是值夜的侍卫长,然后惊动了角宫。宫尚角是卯时初到的,天色将明未明,雾散了些,但依然浓重。

他一身玄色劲装,披着墨色大氅,踏进徵宫药房时,带进一股晨间的寒气。目光扫过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落在宫远徵身上。

“怎么回事?”声音平稳,但透着威压。

宫远徵已换下沾染了血迹的外袍,穿回墨绿色常服,神色平静地陈述了经过:子时前后,有刺客潜入,目标似乎是药柜中的新药配方。刺客身手不弱,但被他用暴雨梨花针制服,试图服毒自尽,他阻止不及。

他隐去了火麟飞的存在,只说自己是察觉到屋顶异响,早有防备。

宫尚角静静听着,等他说完,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看了看,又检查了刺客的衣物、兵器、随身物品。最后,他目光落在靴底那些暗红色泥土上。

“这土,”他拈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断魂崖的朱砂土。”

宫远徵点头:“是。刺客靴底沾了很多,应是近日去过。”

宫尚角直起身,看向宫远徵:“你如何制住他的?据我所知,无锋‘魑’级刺客,虽是最底层,但身手不弱,尤其擅长隐匿和暗杀。你能在他服毒前将人制住,不简单。”

宫远徵垂眼:“用了暴雨梨花针,淬的麻痹毒针。他中针后动作迟缓,给了我机会。”

“暴雨梨花针……”宫尚角重复,目光落在宫远徵腰间,“你最近和紫商、还有那个火麟飞,弄了不少新玩意儿。”

宫远徵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声音平稳:“是。改良了些暗器,防身用。”

宫尚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火麟飞今晚可在?”

“不在。”宫远徵答得很快,“他戌时末便回去了。”

“是么。”宫尚角不置可否,转身走到窗边,看了看窗棂上几不可察的踩踏痕迹——那是火麟飞离开时留下的,很淡,但在宫尚角眼里,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点。

他没戳破,只是说:“刺客的尸体我带走。此事我会查,你近日小心,无锋既已盯上徵宫,不会只来一次。”

“是。”

宫尚角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远徵。”

宫远徵抬眼。

“那个火麟飞,”宫尚角的声音在晨雾中有些飘忽,“你了解多少?”

宫远徵沉默片刻,道:“他救过宋家,失忆流落,为人赤诚,擅机关药理,武功……尚可。”

“尚可?”宫尚角似乎笑了笑,很淡,“能三招制住无锋刺客的‘尚可’?”

宫远徵心下一紧,但面上不显:“哥的意思是?”

“没什么。”宫尚角转身,大步离去,“自己多留个心眼。这宫门,没你想的那么干净。”

声音消散在雾气中。

宫远徵站在药房里,看着宫尚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久久未动。

火麟飞回到客院时,宋夫人屋里还亮着灯。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宋夫人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她放下针线,起身要给他热饭。

“在远徵那儿讨论新药,忘了时辰。”火麟飞笑着搪塞过去,说自己吃过了,催宋夫人快去睡。

宋夫人不疑有他,叮嘱几句便回房了。

火麟飞在自己屋里坐下,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化开,让他清醒了些。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虎口、指节有薄茧,是常年练武的手。但这不是他熟悉的手——或者说,不完全是。这双手更年轻,骨节更分明,掌心那道疤的位置也不对。

那些破碎的记忆又翻涌上来:火焰,星空,战斗,还有那张模糊的脸……他努力想看清,头却开始刺痛,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

“嘶……”他按住太阳穴,深吸几口气,等那阵刺痛过去。

然后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旧衣,一些零碎的工具,几本从宫紫商那儿借的话本。最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铁牌。

铁牌很旧了,边缘有磨损,正面刻着个复杂的图腾——像火焰,又像某种兽类,线条凌厉张扬。背面是几个扭曲的字符,他不认识,但莫名觉得熟悉。

这是穿越来时,他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宋夫人给他换衣时发现的,他随口说是老家护身符,便留下了。

火麟飞摩挲着铁牌上的图腾,眉头紧锁。

今晚那个刺客……他制敌时用的身法,完全是本能反应。那些招式,那些步法,像刻在骨子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

还有那种面对危险时的兴奋感——不是恐惧,是兴奋。仿佛这种事经历过很多次,多到成了习惯。

“我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

窗外,天光渐亮。雾散了,露出宫门灰黑色的屋檐,和远处山谷苍茫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辰时,火麟飞照例去徵宫“晨练”。宫远徵已经在院中,正在练一套缓慢的拳法,动作标准,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

“没睡好?”火麟飞问。

宫远徵收势,瞥他一眼:“你呢?”

“还行。”火麟飞咧嘴笑,挽起袖子,“来,今天练什么?”

“不练。”宫远徵转身往药房走,“有事问你。”

火麟飞跟进去。药房已打扫干净,血迹没了,药柜也归了位,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血腥和药味的怪异气息。

宫远徵关上门,转身,盯着火麟飞:“你昨晚用的身法,不是宫门武功。”

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火麟飞挠头:“我自己瞎琢磨的,厉害吧?”

“瞎琢磨?”宫远徵冷笑,“能三招制住无锋刺客的身法,是瞎琢磨能出来的?”

他走近一步,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如刀:“火麟飞,你到底是什么人?”

火麟飞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混杂的戒备、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坦然。

“远徵,我不知道。”他声音很轻,但认真,“我不记得以前的事,那些招式、身法,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我不知道从哪学的。这铁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递给宫远徵:“是我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也不知道这图腾什么意思。你见多识广,认得吗?”

宫远徵接过铁牌,仔细查看。正面图腾线条凌厉,像火焰又像猛兽,透着股凶悍霸烈之气。背面字符扭曲古老,他也不认识。

“像是……某种部落或门派的信物。”他沉吟道,“但这图腾,从未见过。”

他将铁牌还回去:“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火麟飞摇头:“只记得些片段,很模糊。有星空,有火焰,有战斗……还有个人,对我笑,但我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看向宫远徵,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坦诚:“远徵,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我不是有意瞒你,是真的不知道。但你相信我,我对宫门,对你,绝无恶意。如果我想害你,有的是机会,不用等到现在。”

宫远徵盯着他,良久,别开脸:“……谁要你相信。”

但语气已软了下来。

火麟飞笑了,凑近些:“那你还赶我走吗?”

“我何时赶你走过?”

“昨晚啊,让我回去,当没来过。”

“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火麟飞笑得更灿烂,“所以远徵弟弟还是关心我的。”

“谁是你弟弟。”宫远徵耳根微红,转身去整理药柜,“没事就出去,我要配药了。”

“我帮你!”

“不用。”

“用嘛用嘛,我学得快——”

两人像往常一样斗嘴,药房里的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但有些话,谁都没再提。

比如那诡异的身法,比如无锋的试探,比如宫尚角的疑虑。

有些秘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暂时沉睡,但终会破土而出。

而此刻,在角宫的书房里,宫尚角正看着桌上那摊从刺客靴底刮下来的朱砂土,眉头深锁。

侍卫长躬身禀报:“已派人去断魂崖查探,确实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但很隐蔽,对方很谨慎,没留下太多线索。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夜徵宫出事时,有护卫看见一道红影从徵宫方向掠出,往客院去了。身法极快,不似寻常。”

宫尚角指尖在桌上轻敲,半晌,道:“知道了。继续查断魂崖,加派人手盯紧各宫要地。至于那道红影……”

他抬眼,看向窗外徵宫的方向,眼神深沉:

“我亲自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