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情倾九州(1/2)

第三百七十二章 情倾九州

第四日,正午。

泰山日观峰的阳光本该炽烈,此刻却被东方天际那抹日益扩大的暗红吞噬大半,只余下一种病态的、昏黄的光晕笼罩山巅。风起时,卷动祭坛四周未干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土混合的气息,偶尔夹杂几声远处林鸟凄厉的啼鸣,如同为这乱世敲响的丧钟。

祭坛中央,三才同心阵的阵纹已然修补完整。了尘大师盘坐于“天”位,枯瘦的双手结不动明王印,周身佛光流转,与头顶那片被暗红侵蚀的天空形成微妙对峙。林素心立于“地”位,足踏坤元,双手虚按地面,青衫无风自动——那是神农血脉与泰山地脉深度共鸣的征兆,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却沉静如水。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阵眼“人”位上的沐剑屏。

她盘膝端坐,双目紧闭,髻侧那支朱雀翎羽已自行悬浮于头顶三尺处,赤金色的火焰在羽丝间流淌、升腾,化作一道薄薄的光幕将她笼罩。光幕中,隐约可见凤凰虚影展翅,每一根羽毛都似由最纯粹的火焰凝成,却又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威仪。她膝上横放着那面裂纹遍布的玄冥镜,镜身青金光芒与头顶朱雀火焰交相辉映,在她周身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至阳的朱雀真火与至阴的玄冥镜光,本该相互排斥,此刻却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调和下,缓缓融合。

那是涅盘佩的力量。

那枚赤红如血的玉佩此刻正贴在她心口处,透过衣襟散发出温润红光。红光如同有生命的心跳,每一次脉动,都让朱雀火焰与镜光的融合更深一分,也让沐剑屏的呼吸更沉凝一分。

她在进行成为镜灵前最后的准备——以涅盘之力为桥梁,将自身朱雀血脉与玄冥镜本源初步连接。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反噬,轻则经脉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屏住心神,莫被外物所扰。”了尘大师的声音如暮鼓晨钟,穿透火焰与镜光的交织,稳稳传入沐剑屏识海,“涅盘之力护住心脉,朱雀真火煅烧杂念,玄冥镜光映照本心。待三者圆融如一,便是你魂魄离体、融入镜中的最佳时机。”

沐剑屏微微颔首,额间已尽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体内仿佛有两头洪荒巨兽在撕扯——一头是传承自南诏祝融氏的朱雀血脉,炽烈如火,骄傲如阳;一头是即将接纳她的玄冥镜本源,幽深如海,沉静如夜。而涅盘佩化作的桥梁,正承受着两股力量的疯狂冲击,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敲击,剧痛难当。

更可怕的是,膝上那面玄冥镜中,残留的心镜碎片正在苏醒。

即便镜身已碎,即便镜灵已散,但心镜照见人心的本源之力仍未完全消散。此刻,随着沐剑屏心神与镜身连接,那些碎片开始自发地映照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与情感——

她看见了南诏王宫。

那是三十年前的春天,父王抱着五岁的她站在王城最高的望星楼上,指着南方连绵的群山说:“屏儿你看,那是哀牢山,是我们祝融氏守护了千年的土地。”父王的手掌宽厚温暖,声音里满是自豪与慈爱。

然后画面跳转,火光冲天。

清军铁骑踏破边关,南诏王城在血与火中沦陷。父王披甲持剑,率最后的三百王宫侍卫死守大殿,最终力竭而亡,尸身不倒,双目圆睁望向北方——那是大明京师的方向,他曾誓死效忠的朝廷,却在他最需要援兵时,因党争内耗而坐视南诏覆灭。

她被母后藏在密室中,透过缝隙看见母后饮下毒酒前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是不舍,是嘱托,是千万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爱。然后母后整理衣冠,端庄地走向殿外,走向那些闯进来的清兵将领,用最后的尊严为女儿争取了一线生机。

密室暗道通往城外,她在地下爬了整整三天,饿了吃土,渴了喝渗水,终于从一处荒坟爬出。那时她七岁,浑身污泥,手中紧紧攥着母后塞给她的朱雀翎羽——这是南诏王室传承千年的圣物,也是她此后二十年颠沛流离中,唯一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亡国公主……”沐剑屏在识海中喃喃。

这个身份,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她的灵魂深处。二十年来,她隐姓埋名,拜入药王谷学医,一方面是为了践行祝融氏“悬壶济世”的祖训,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想用救治他人的方式,来填补心中那片因国破家亡而留下的空洞?

直到遇见林素心,遇见秦渊,遇见这些在乱世中依然选择坚守、选择守护的人。

画面再次变幻。

她看见北京城头,秦渊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如枪,覆云剑所指之处,清军铁骑为之胆寒。看见简心在伤兵营中穿梭,银针飞舞,救下一个又一个濒死的将士,自己却因过度消耗而脸色苍白,却从不言退。看见玉罗刹红衣如火,在圣火宫前以生命为代价催动焚世之炎,只为护住那一线希望。看见江辰拖着残破身躯,一剑斩二十三人,剑意纯粹如初雪。看见苏墨运筹帷幄,以智谋与幽冥教周旋,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最后,她看见了泰山之巅,秦渊与简心携手赴死的那一幕。

九色光柱中,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坦然与不舍。然后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透明,化作无数光点,洒向这饱经磨难的人间。

那一刻,沐剑屏忽然明白了。

国仇家恨固然痛彻心扉,但若只执着于此,生命便永远困在过去的牢笼中。而秦渊和简心,以及所有在这场浩劫中选择牺牲的人,他们心中装着的,从来不只是个人的恩怨情仇。

他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上千家万户的炊烟,是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是老人在夕阳下悠闲的棋局,是春天田野里青苗破土的声音,是秋日枝头累累的果实,是寒冬围炉时温暖的灯火,是这人间所有平凡却珍贵的美好。

这才是真正的“情”。

不是小情小爱,而是大情大爱——对生命的敬畏,对美好的向往,对传承的坚守,对这九州山河、亿万生灵最深沉的眷恋。

情倾九州,方才不负此生。

“我明白了……”沐剑屏在识海中轻声道。

她周身的朱雀火焰忽然收敛,赤金色光芒内敛入体,只在眉心处凝结成一枚火焰印记。与此同时,玄冥镜的青金色镜光也不再外放,而是化作涓涓细流,顺着她与镜身连接的心神,缓缓流入她的经脉、她的丹田、她的魂魄深处。

涅盘佩的红光大盛。

那红光不再仅仅是桥梁,而是化作一只浴火凤凰的虚影,将沐剑屏整个包裹。凤凰仰首长鸣——无声,却仿佛响彻灵魂——然后双翅合拢,将她与玄冥镜一同裹入其中。

火焰、镜光、涅盘之力,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祭坛上,了尘大师与林素心同时睁开眼睛,眼中皆有震撼。

他们看见,沐剑屏的身影在凤凰虚影中渐渐模糊,而玄冥镜却开始发光——不是之前的青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包容一切的乳白色光芒。镜背那条玄冥古龙的眼眸中,黑色血泪停止滴落,裂纹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

“她成功了……”林素心喃喃道,眼中涌出泪水,“她真的……做到了初步融合……”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沐姑娘心志之坚,老衲生平仅见。但这才只是开始,要完全成为镜灵,需在月圆之夜魂魄离体,彻底与镜身合一。届时,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墨回来了。

他一身青衫布满尘土与血渍,右臂的伤口显然在赶路途中崩裂,袖口已被暗红色浸透。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不灭的星辰。

他登上峰顶,先看了一眼祭坛中央的沐剑屏,见她气息平稳,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快步走到玄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岱庙得来的第二钥——青铜钥匙表面裂纹依旧,但此刻正微微发烫,与玄罹怀中的玄冥镜产生微弱共鸣。

“前辈,幸不辱命。”苏墨声音微哑,“第二钥在此。另外……鬼母之事,已有结果。”

玄罹接过钥匙,青金色眼眸看向苏墨:“她如何抉择?”

苏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她毁了扬州城中的万魂献祭大阵,与幽冥教新右使两败俱伤。我离开时,她抱着那枚长命锁,坐在她儿子墓前,说……”他顿了顿,“说她要用余生,为儿子诵经超度,也为自己赎罪。”

了尘大师长叹一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崔施主能放下执念,善莫大焉。”

“但她这一反叛,幽冥教必然震怒。”苏墨神色凝重,“我回来的路上,青云阁暗线传来消息——魏阎已从归墟之眼深处调回‘幽冥七子’,不日便将抵达泰山。”

“幽冥七子?”林素心脸色一变,“可是那七个以北斗七星为号、自幼被魏阎以幽冥秘法培养的杀戮傀儡?据说每一人都有宗师巅峰实力,七人联手,可敌大宗师!”

“正是。”苏墨点头,“更麻烦的是,他们不惧伤痛,不惧死亡,只知执行魏阎的命令。魏阎派他们来,显然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在我们重铸玄冥镜前,将我们全部剿灭。”

气氛骤然凝重。

玄罹却神色平静,他看向手中第二钥,又看向怀中的玄冥镜,忽然道:“时间紧迫,先开秘窟,取龙髓炼丹。玉姑娘的神魂灰烬,不能再等了。”

他说的“玉姑娘”,自然是指玉罗刹。

那面收容了她神魂灰烬的青铜镜,此刻正放在祭坛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镜面中,白色灰烬依旧在缓缓沉浮,但光芒已比三日前黯淡许多——若无生生造化丹重塑肉身,十二个时辰内,这最后一点神魂印记也将彻底消散。

“江辰和林素心已取回龙髓。”玄罹看向山下方向,“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山道上便出现两道相互搀扶的身影。

正是江辰与林素心。

江辰的状态比离开时更差——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但他握剑的左手依旧稳定,孤影剑斜指地面,剑身透明如水,剑尖那点微光虽黯淡,却顽强不灭。林素心扶着他,手中紧握那只盛放龙髓的玉瓶,瓶身纹路散发温润白光,显然龙髓完好无损。

两人登上峰顶,林素心立刻将玉瓶交给玄罹:“前辈,龙髓在此。”

玄罹接过,感应片刻,点头:“确是地脉祖龙髓,生机磅礴,足以炼制三枚生生造化丹。”他看向江辰,“江公子,你的伤……”

“还死不了。”江辰声音沙哑,在青石上坐下,闭目调息。金刚舍利的佛力在他体内流转,勉强护住心脉,但经脉破损之严重,已非外力所能速愈。方才山下一战,他强催剑意斩二十三人,虽震慑了幽冥教徒,却也让自己伤上加伤。此刻还能保持清醒,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苏墨走到江辰身边,取出一枚青色丹药递过去:“这是青云阁秘制的‘回春丹’,虽比不上生生造化丹,但对内伤有奇效。”

江辰没有推辞,接过服下。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脸色总算好了些许。

“事不宜迟,开炉炼丹。”玄罹当机立断。

他走到祭坛东侧一片空地——这里早已按照苏墨之前的布置,架起了一座三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云纹雷篆,三足两耳,炉盖呈八卦状,正是药王谷传承数百年的“神农鼎”仿制品。虽不及真品,但用以炼制生生造化丹,已是足够。

玄罹将盛放龙髓的玉瓶放在丹炉旁,又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盒。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株通体雪白、花瓣晶莹的莲花,正是千年雪莲。打开第二个,里面是一株生有九片翡翠般叶子的灵芝,正是九叶灵芝。

三味主药齐备。

林素心上前,她是药王谷传人,炼丹之术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她先以清水净手,然后点燃丹炉下的“地脉真火”——这是以秘法引动泰山地脉之火,比寻常炭火温度更高,也更稳定。

火焰升腾,丹炉渐渐泛红。

林素心神色肃穆,先取九叶灵芝,以玉刀切片,按九宫方位投入炉中。灵芝片遇火即化,化作翠绿色雾气在炉内盘旋。接着取千年雪莲,剥下花瓣,以真气托着缓缓送入炉内。雪莲花瓣与灵芝雾气接触,发出“嗤嗤”轻响,雾气由翠转白,生机更加浓郁。

最后,她拿起盛放龙髓的玉瓶,深吸一口气,拔开瓶塞。

一滴乳白色、晶莹剔透的液体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液体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整条龙脉的生机。龙髓出现的刹那,整个日观峰上的草木都仿佛活了过来,枯枝抽芽,败叶转青,连空气中都弥漫起沁人心脾的清香。

林素心小心翼翼地将龙髓送入丹炉。

龙髓入炉的瞬间——

“轰!”

丹炉剧烈震颤!炉盖被一股磅礴的生机之力冲开,乳白色光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光柱中隐约有龙影盘旋长吟,声震四野!

林素心急忙结印,以药王谷秘传的“封丹诀”镇压炉内躁动的药力。她双手翻飞如蝶,一道道青色真气打入丹炉,炉身雷篆逐一亮起,形成重重禁制,将试图逸散的药力强行封锁。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道禁制完成,丹炉终于平静下来。炉盖重新合拢,炉身温度却高得惊人,周围三丈内的岩石都被烤得发红。炉内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仿佛有什么正在孕育。

“成了。”林素心长舒一口气,脸色苍白如纸——以她如今的修为,强行炼制生生造化丹这等逆天神药,消耗极大,“接下来,只需以文火温养十二个时辰,待炉内药力完全融合、凝结成丹,便可开炉。”

她看向玄罹:“这期间,丹火不能断,也不能过旺。需有人寸步不离,以真气调控火候。”

“我来。”玄罹上前一步,在丹炉前三尺处盘膝坐下,“我修玄冥之力,阴阳调和,最适合控火。”

他双手虚按,青金色真气缓缓涌出,注入丹炉下的地脉真火。火焰顿时收敛,从之前的炽烈转为温和,如同春日暖阳,均匀地烘烤着丹炉。

炼丹进入最枯燥也最关键的温养阶段。

而此刻,祭坛中央,沐剑屏的融合也到了紧要关头。

凤凰虚影已完全内敛,她周身不再有火焰升腾,也不再镜光流转,整个人如同沉入最深沉的梦境,呼吸微不可察。唯有眉心那枚火焰印记与心口涅盘佩的红光,仍在有节奏地明灭,仿佛与丹炉中正在成形的生生造化丹产生某种共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第四日,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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