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平凡的日常》(1/2)

绘心居的清晨是从鸟鸣开始的。

不是京城那种稀疏的、带着倦意的啼叫,而是成片的、清脆的、争先恐后的鸣啭。竹林里的画眉,屋檐下的燕子,院墙外榕树上的喜鹊,还有远处湖面上水鸟的悠长啼叫——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声音的网,在晨光初透时就把人温柔地唤醒。

萧绝总是先醒的那个。

睁开眼时,天还只是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色,能看见竹影在上面摇曳的轮廓。他侧过头,云芷还在睡,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轻而均匀,左手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臂上——那是她受伤的那只手,如今已经能轻微活动了,但睡觉时还是会不自觉地寻找支撑。

他躺着没动,就这样看着她。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直到窗纸上的青白渐渐染上暖色,变成淡淡的橘黄。然后他极轻地起身,穿衣,穿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有露水。

青石板湿漉漉的,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亮。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竹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像下着一场极细的雨。

萧绝走到井边,打水,洗漱。

水很凉,是那种沁入骨髓的凉,掬一捧泼在脸上,睡意就彻底散了。他用布巾擦干脸,然后走到院子东边——那里有一小块地,原本是李画师种花的地方,现在被他开垦出来,准备种菜。

工具是前几天在镇上铁匠铺买的。

一把锄头,一把铲子,一柄小耙。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木柄磨得光滑,铁器部分有些生锈了。萧绝拿起锄头,掂了掂——很轻,比他的剑轻多了。但他拿起锄头的样子,却比拿剑要笨拙得多。

第一锄下去,角度不对,只刨起浅浅一层土。

第二锄,用力过猛,泥土溅到了衣摆上。

第三锄,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天在田边看老农干活时的动作——腰要沉,腿要稳,手臂的力要顺着锄头的势走。

再试。

这次好一些了,泥土被整齐地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润的土层。

他就这样一锄一锄地刨,动作从生疏到渐渐熟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背上的衣服也湿了一小片。太阳完全升起来时,那一小片地已经翻完了,土块被敲碎、耙平,整整齐齐地躺在晨光里,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香。

他直起身,擦了把汗,看着自己的成果。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

他回过头,云芷站在屋檐下,披着件外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正看着他笑。

“靖王殿下种地,”她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这画面若是让朝中那些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萧绝把锄头靠在墙边,走过去。

“他们看不看得到,与我无关。”他说,伸手把她肩上的外衣拢紧些,“早上凉,多穿点。”

云芷任由他摆弄,眼睛却看向那片翻好的地。

“真要种菜?”

“嗯。”萧绝说,“昨天问了周里正,这个时节能种的有菠菜、小白菜,还有葱和蒜。他说镇东头王婆家的菜苗好,一会儿我去买些。”

云芷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汗,额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手掌上有了新的茧——不是握剑磨出来的那种硬茧,而是握锄头磨出来的,位置不一样,形状也不一样。

可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在朝堂上算计时的锐利,也不是在战场上杀敌时的狠戾,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干净的亮。

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件值得专注去做的事。

“你会种吗?”她问。

“学。”萧绝说,“总能学会。”

早饭后,萧绝真的去了镇东头。

王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驼,但手脚利索。她家的菜园打理得极好,一畦一畦的菜苗绿油油的,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

“要什么?”王婆问,眼睛在萧绝身上打量。

“菠菜苗,小白菜苗,还有葱和蒜。”萧绝说,顿了顿,又补充,“我第一次种。”

王婆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看得出来。”她说,手脚麻利地开始拔苗,用稻草一捆一捆扎好,“你是新搬来镇西头李画师那宅子的吧?姓萧?”

“是。”

“带着媳妇?”

“是。”

王婆把扎好的菜苗递给他,又递给他一小包种子:“这是香菜籽,撒在地边就行,好活。你家媳妇我见过,前天在河边,教几个娃儿画画,画得可好了。”

萧绝接过菜苗和种子,付了钱。

“她喜欢教孩子。”他说。

“看得出来。”王婆又说了一遍,眼睛眯起来,“那些娃儿也喜欢她。就是……”

她欲言又止。

萧绝看着她。

“就是什么?”

王婆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有几个长舌妇,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你家媳妇看着不像普通人,手上还有伤,怕是有什么来历……你别往心里去,乡下地方,就爱瞎猜。”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的手是旧伤,以前遇过火灾。我们是京城来的,家里做生意败了,所以搬到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真事。

王婆点点头,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难怪。唉,这世道,都不容易。你们好好过,别理那些闲话。”

“谢谢。”

萧绝拎着菜苗往回走。

镇子很小,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一刻钟的路。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有的点头打个招呼,有的好奇地多看几眼,但都没说什么。

他回到绘心居时,云芷已经在了。

不在院子里,在画室。

画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五六个孩子,最大的约莫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毛笔,面前摊着纸。

云芷站在他们中间,正弯着腰,教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握笔。

“手腕要松,”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手指这样……对,不要攥得太紧。笔不是刀剑,不用那么用力。”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按照她的指引调整姿势。

云芷直起身,走到另一个小男孩身边。小男孩画的是竹子,但画出来的竹子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你看,”云芷拿起自己的笔,在另一张纸上示范,“竹子的节要画得挺拔。一笔下去,不要犹豫。就像这样——”

她手腕轻转,笔下便出现一截竹竿,笔直,有力。

小男孩睁大眼睛看着。

“云先生画得真好。”他小声说。

云芷笑了笑,把笔还给他:“多练练,你也能画好。”

萧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就这样看着。

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着她的手指握着笔,手腕转动时那种流畅的韵律。看着孩子们仰头看她时,眼里那种纯粹的、崇拜的光。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左臂在示范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她站在那里,站在那间洒满阳光的画室里,站在那些孩子中间——

看起来那么自在。

那么像……回家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拎着菜苗去了院子。

种菜比他想象中难。

菜苗很娇嫩,根须细细的,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他按照王婆说的,先在地里挖出浅沟,浇透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菜苗一株一株放进去,覆土,轻轻压实。

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

种到一半时,画室里的孩子们下课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出来,看见他在种菜,都好奇地围过来。

“萧叔叔在种菜?”

“这是什么菜?”

“能长出来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

萧绝不太擅长应付孩子,只是简短地回答:“菠菜。小白菜。能。”

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蹲下来,看着那些菜苗:“我爷爷说,种菜要施肥。萧叔叔施肥了吗?”

萧绝动作一顿。

他没施肥。

王婆没跟他说。

男孩看出他的迟疑,得意地说:“我知道怎么施肥!我爷爷教过我!要用人粪尿,兑水,浇在根旁边。”

萧绝沉默了。

人粪尿。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个。

另一个女孩说:“不对不对,我奶奶说,用豆渣泡水也行,没那么臭。”

孩子们开始争论哪种肥料更好。

萧绝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

他是萧绝。曾经是靖王,是镇北王,是执掌刑狱、统帅三军的亲王。

现在,他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被一群孩子围着,讨论该用哪种粪肥来浇菜。

可荒谬之余,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那些晨露,那些鸟鸣,那些青石板上的苔藓——平凡,琐碎,但真实得让人心定。

“萧叔叔,”那个胆大的男孩又问,“你以前种过菜吗?”

萧绝摇头。

“那你会钓鱼吗?”另一个孩子问,“我爹说,湖里的鱼可肥了,钓上来炖汤,特别好喝。”

萧绝再次摇头。

孩子们发出遗憾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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