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平凡的日常》(2/2)

“我爹可会钓鱼了,”男孩说,“萧叔叔,要我爹教你吗?”

萧绝想了想,点头。

“好。”

下午,萧绝真的去钓鱼了。

教他的是那个男孩的父亲,姓陈,是个渔夫,也种地,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粗大,但人很爽朗。他借给萧绝一根竹竿,一捆线,几个鱼钩,还有一小罐蚯蚓。

“钓鱼啊,最要紧的是耐心。”陈渔夫说,在湖边找了个位置,“坐这儿,水草多,鱼爱在这儿觅食。钩子这样挂蚯蚓……对,甩出去,然后等着就行。”

萧绝照做。

竹竿很轻,线抛出去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就是等。

湖面很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消失不见。远处有渔船,渔夫站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银色的花,然后落入水中。

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能看清蜻蜓点水时翅膀的震颤,能数清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消散的次数,能听见风吹过芦苇时那种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声音。

萧绝握着鱼竿,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的时刻。在京城,他要处理政务,要权衡利弊,要防备明枪暗箭。在北境,他要排兵布阵,要冲锋陷阵,要时刻警惕敌人的动向。

他的时间总是被填满的,被责任,被杀戮,被算计。

现在,他却坐在这里,等一条鱼上钩。

一条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鱼。

“钓鱼啊,”陈渔夫在旁边说,声音懒洋洋的,“其实就是磨性子。急不得,躁不得。鱼比人聪明,你一心急,它就知道,就不来了。”

萧绝看着浮漂。

浮漂静静地漂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这个耐心。”

陈渔夫笑了:“看得出来。你这一身的气度,不是普通人。不过啊,到了这儿,就都得学会等。等鱼上钩,等菜长成,等日子一天天过——急也没用。”

萧绝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浮漂忽然动了。

先是轻微地往下一点,然后猛地沉下去。

萧绝手腕一抖,提竿。

有重量。

竹竿弯成一道弧线,线绷紧了,在水下左右窜动。

“有了有了!”陈渔夫说,“稳着点,别太用力,顺着它的劲……”

萧绝按照他说的,放松些力道,让鱼在水下游,等它累了,再慢慢往岸边拉。

是一条鲫鱼,巴掌大小,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渔夫帮他取下钩子,把鱼放进水桶里。

“开门红。”他笑着说,“晚上有鱼汤喝了。”

萧绝看着桶里的鱼。

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桶壁,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桶里,捧起那条鱼,走回湖边,把它放回了水里。

鱼一入水,猛地摆尾,消失了。

陈渔夫愣住了。

“你这是……”

“太小。”萧绝说,重新在钩上挂好蚯蚓,甩竿,“等条大的。”

陈渔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起来。

“成。”他说,“那就等条大的。”

太阳渐渐西斜。

萧绝又钓到两条,都不大,都放了。

陈渔夫钓了四五条,留了两条,其他的也放了。

“够吃就行。”他说,“留点种,以后还有得钓。”

收竿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橘红色的,粉紫色的,层层叠叠,铺满了半个天空,倒映在湖面上,把湖水也染成了暖色。

萧绝拎着空桶往回走。

走到绘心居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笑声。

孩子的笑声,还有云芷的笑声。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云芷正和几个还没走的孩子在一起。孩子们在玩跳格子,云芷站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两句。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一个孩子看见他,喊:“萧叔叔回来啦!钓到鱼了吗?”

萧绝举起空桶。

“没有。”

孩子们发出遗憾的嘘声。

云芷走过来,看了一眼空桶,又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很亮,带着笑意。

“钓鱼比种菜难?”她问。

萧绝想了想,点头。

“难。”他说,“要等。”

云芷笑了。

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缓缓铺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是云芷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青菜是昨天在镇上买的,汤是蛋花汤。

两人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吃饭。

没有烛火,就着星光和月光。菜的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了,但萧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地咀嚼。

“今天,”云芷忽然说,“有个孩子的娘来找我。”

萧绝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说,孩子回家后特别高兴,说云先生教得好,还想继续学。”云芷说着,嘴角微微扬起,“她说,想正式拜师,每个月交些束修。”

萧绝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答应了。”云芷说,“不收钱,但孩子们要自己带纸笔。她说不行,一定要给,最后说定,每个月送些米粮菜蔬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说……谢谢我。”

萧绝看着她。

星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不是眼泪,是那种很温柔的、很柔软的光。

“你教得很好。”他说。

云芷摇摇头。

“是他们……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她轻声说,“还能做点什么。”

萧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在他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你一直活着。”他说,“以后也会一直活着。”

云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点点头。

“嗯。”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江南的星空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星子稀疏,冷冽,像撒在天幕上的冰碴。这里的星子稠密,柔和,连成一片一片的,像谁用银粉随意洒上去的。

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吟。

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天,”萧绝忽然说,“我再去钓鱼。”

云芷靠在他肩上。

“钓得到吗?”

“钓得到。”

“要是还钓不到呢?”

“那就后天再去。”

云芷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夜的声音,听着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一点一点,沉入更深的宁静里。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有琐碎,会有烦恼,会有邻里间的闲言碎语,会有生活里躲不开的柴米油盐。

但她也知道——

这是他们用半条命换来的。

所以每一刻,都值得好好过。

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