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寻宝的孩子们（3）（1/2）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要找到我的真龙，”王亚龙从容不迫地说。这句话他也只有对着妻子才敢如此从容不迫讲出来

苗红已经习惯于丈夫这些在别人听起来是无厘头的说辞，她也早已有了应对丈夫的一套说辞：“我知道那是你的理想，我也理解人的理想可以很现实，也可以很高远，甚至虚无缥缈，但是，我是活在现实中。你看，我们的同辈中有很多人出类拔萃、名利双收。你那么聪明，不一定要做到他们那么有钱，但至少也要在取得一定经济基础之后，过好当下的生活，再去追求你远大的理想吧。”苗红沉了一沉，接着说：“你看你，要找什么龙，世间哪有什么龙啊，这要是让别人听了就是笑话。再说，你找到真龙有什么用？他能给你吃？给你喝？能给你钱花？”

亚龙感到郁闷，世间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连最亲近的人都几乎完全不理解自己，根本不理解。他自知自己的目标无法被人理解，也不曾希望任何人理解自己离奇的想法，但无论如何，与自己携手走过半程人生的另一半如此鄙夷甚至歧视他的人生理想，使他痛苦不堪。他知道，在人们带着反感情绪，尤其是活在感性国度之中的女性在被情绪所控制时，所有平心静气、语重心长的理论和说教都是徒劳。亚龙黯然神伤。

无数次也曾质疑自己的理想目标，但每次经历挫折，质疑刚起，便有来自龙的启迪。五十年来，一路的挫折使他愈挫愈勇，对龙的执念坚定不渝。努力的结果还未呈现，找寻的宝物还没有踪影，只因九九八十一劫难还远远没有走完，宝贵的鳞片还未收齐。亚龙觉得龙就在身边，它可能随时显形，又可能随时烟消云散，他陪伴在身边走过了生活中无数的坎坎坷坷，翻越了世上众多的山山水水，虽然还未现身，但能够感觉到它的陪伴。

亚龙扮演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从山脚出发，鼓足勇气推石上山，翻沟越坎，经过千辛万苦最终抵达山顶。但每次总是被命运捉弄，脱离控制，随着巨石一同滚落山脚。爬起来，掸去身上灰尘，找到自己执念的那块巨石，再次推石上山。如此周而复始，好似永无止境。如今，再次站在山脚下，依然没有怨天尤人，仍在寻找那块隐匿在杂草中的巨石，还要将其推上山去。这次又该担当何种角色呢？这才是他需要考虑的重大问题。如此沉静，心如大海，只因坚信世间没有谁和什么东西可以打败自己。只有当心灰意冷之时，才是真正失败的开始。此时，只有紧闭双唇，听从心的召唤。心语也不是时刻都可以响应，只有感应到龙在身边，才能唤起心语对话。

此次，即使无法感受到龙在身边，即使龙没有直接给出启示，他也在内心展开模拟心语对话。

亚龙也自知，自己好像是一个寓言中的角色，在心中执着得像一个坚定不移的巨人，而在旁人眼里，他是一个冥顽不化的妄想家。妄想家就妄想家吧，在抵达终点之前，无法知道能否找到心中目标，那就继续推石上山，直到石头变成龙珠的那一天。他又记起了曾经的那个梦，一个梦中的寓言：要不断推石上山，当石头被山路上的砾石磨砺够了，外层剥落，就会露出宝贝的真容，巨石将变成宝珠——龙珠。得到龙珠也就相当于找到了龙，因为龙珠与龙相伴相生，找到了龙，就相当于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一切迷惑终将得到解答。然而，如今，巨石在一次次滚落山脚的过程中，非但没有被磨削掉表层的碎石，反而越滚越大，越滚越重——一路上裹挟了遇到的工作中的烦扰、婚姻、房贷、孩子、老人、疾患，以及更多的负担。只有当心如止水之时，忘掉或忽略这一切琐碎，巨石才显得不再那么沉重，推石上山不再那么力不从心。但此时现实的障碍与亲人的提示像碎石激起的涟漪，打破了内心的宁静，如何保持内心的平静变得不再那么简单了，毕竟每天的生活环境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存在。非但没有队友共同推石上山，甚至还遭到亲人的嫌弃。但是，这不就是一个人的游戏嘛，那个长须长眉的老者很多年前就告诉过他了，需要自己去克服一路上的坎坷、挫折、疲惫、孤独与不堪，甚至背弃等一系列的考验，因为每一次爬坡过坎儿都是一次磨砺，人们用“九九八十一难”形容灾难深重，可是，一生经历八十一难对一个人来讲是多还是少呢？也许对一个平民百姓来讲这已经多得如天文数字般可怕，但对于一个任重道远的伙计来讲，八十一次与一百八十一次之间几乎没有区别。

同样是同学聚会，亚龙并没有向苗红说起他与郑斌的会面。郑斌讲述的那些故事中的人物才真正揭示了人性对金钱的极致追求。

那次是两位老同学分手近二十年后的偶然再次相聚。亚龙在手机上随手点开一个投资讲座小视频，主讲嘉宾是一位灰白头发的方脸男子，亚龙觉得面熟，再一看屏幕上的名字，正是老同学郑斌，失联多年的两人才又联系了起来。

由于郑斌经常加班，两人约见地点在郑斌所在银行附近。在前往会面地点的公交车上，亚龙又有一点点后悔主动发出了这次见面提议——两人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三十多年前青涩的学生时代，两人都胸怀远大，立志即便不能名扬天下也要“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十几年前，郑斌带着方媛留洋归来，带着为国人服务的重大使命感冲进金融界拼杀。现如今，历经岁月磨砺，两人所处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每个人都生活在迥然不同的世界，当初两人之间共同的道德、理想、抱负等等话题，也已化为昨日黄花，“成王败寇”，金钱成为了宇宙的主题，几乎成为了周围人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如今，怎能再有共同话题，两个人可能都难于进入同一个语境，重提青涩的过去会多么使人尴尬，曾经的战友早已不在同一个战壕里。可是，此时，他已退无可退，感觉是在硬着头皮去赴一个两个人的考场。

见面地点由郑斌选在一家高档日系料理店，店内环境幽雅，均是日式风格竹帘隔断包间。郑斌的样子就是亚龙在视频中看到的那样，亚龙知道，他身上的纯棉硬领高档名牌衬衫最低也要一两千元，亮铮铮的尖头皮鞋也要几千元，亚龙只当作看不见。两人聊起了各自的工作与生活。

听完亚龙的讲述，郑斌问他为自己打多少分。亚龙从没有想过以分数来评价自己的生活，但对于对数字极度敏感的银行高管来讲，用数字说话是一个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如果给人生打出一个分数，也只是一个心理分数，因为相关的因素太多了，涉及到对满分目标的设定标准，对目前生活状况抱有的心态，与以往生活的对比，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展望和预期，甚至还包括与周围朋友和社会平均水平的对比，等等，亚龙认真琢磨了半天。郑斌说：“不用过多琢磨，第一直觉即可。”

亚龙说：“你每天与数字打交道，肯定也做了很多类似的游戏，可是我对此一窍不通，这样吧，就算是80-85分吧。”郑斌说：“这还是很高的评价啊。”亚龙反问郑斌如何给自己打分，郑斌给出75-80分。郑斌解释了为什么给出这样的分数。

郑斌从日本留学归来后，进入银行工作，作为留学归国人员被当作高级人才引进，受到重视。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已经升任某银行支行行长的高层管理位置。回首这些年的经历也是惊心动魄，内部人事与利益缠斗持续不断。曾经的前任支行行长由于持有傲人的大客户资源和强硬的靠山背景而长久霸占位置，创造很多光辉业绩，无数荣耀加身，好像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但在背后，内部知情人士知其腐化堕落，却没人敢动其一根毫毛。直到其给银行造成数亿元亏空、无法补救之时，才被揪出来。经查，其在郊区两处分别价值数千万元的别墅里均养着情妇，每周分别到两处别墅逍遥，与几位情妇分别生育了婚外子女。在自觉即将被审查之时，到别墅与情妇们告别，让她们带着孩子拿着早已备好的护照和签证及时飞向了国外自由世界，此前通过拍卖宝物洗钱、偷梁换柱转移至海外的资产，够情妇和私生子们几辈子的用度。其发妻和孩子对这些均不知情，只知道其每周都要加班，忙得团团转。在其明知自己无法逃脱法律制裁和不能暴露背后靠山之时，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地在车轮下离奇畏罪自杀了。正是在这样一个复杂的背景下，长期处于被压制地位的郑斌才脱颖而出，被安排到现在的角色。刚上任的郑斌如履薄冰，这些年也经历了同利益相关单位送上门来的金钱与美女等各种诱惑的斗争。每当面临这样的考验，他都觉得必须要感谢那个前任的贪污腐化与堕落在自己面前树立了一张反面教材的镜子，使自己拒腐蚀永不沾，具有了让领导信得过的所谓道德。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当初对婚前贞洁的坚守就是一个笑话，哈哈哈。总之，在上下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谨小慎微，兢兢业业工作，这些年来算是将业务稳定下来，支行工作稳步开展，小有成绩。生活也跃上了一个台阶，住上了奥森旁边的空中别墅，可以俯瞰百顷高尔夫绿地和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湖泊，只是由于前车之鉴而从不敢铺张浪费和有任何张扬。方媛则俨然一位贵妇，主持家庭事务和照顾孩子，在孩子上了大学之后，方媛利用有闲时间在中日友好组织帮助开展两国文化交流活动。这是一个典型的高知幸福家庭，但郑斌只为自己的生活打了75-80分，因为感觉自己和家庭的生活虽然在旁人看来很是光鲜亮丽，但也是精神高度紧张，工作任务指标沉重，压力巨大，每日不断学习，经常加班培训到很晚。郑斌说，这可是真的学习加班，而非前任行长对有家不归的托辞。

郑斌和方媛有一个女儿，他谦虚地称自己的三口之家作为一个普通家庭，虽然被很多人所艳羡，但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优势，也是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主要是看着女儿健康快乐地成长，学习成绩也不用家长过于操心，一家人平静地生活在一起，心里感到欣慰和幸福，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