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围猎（1/2）

又是春暖花开季节，窗外电视塔半空中的大圆盘初见雏形。

电话铃声响起，小葛说是唐科长让齐工和亚龙去科长办公室，说有东西给他们。

科长办公室里，孔科长在座位上翻看手里的几张故障报告单，唐科长在和他商量着什么。见齐工和亚龙进来，孔科长将手中的单子举到半空中，说：“终于来了，下一步该看你们的了。”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总要有个结果，都在看着。”又说：“当然了，最不希望的，如果真推导不出结果，也是老天给我们出难题，我来担着。”

齐工接过单子，翻看了一下，递给亚龙。

亚龙逐一翻看，两张北方地区的报告：一份报告记述转向机沉重，钢珠磨损；另一份报告记述钢珠磨损并有碎裂；还有一份来自中原地区的报告，记述转向盘自由行程过大，转向发皱且有异响，钢珠表层有剥落破碎。

亚龙的心被提了起来，感到激动和紧张。作为技术人员，当然希望出现的产品质量问题越少越好。但如今出现了此类问题，将他和其他技术人员预期的可能性变为了事实。这意味着，他们千辛万苦每日积累的大量数据即将派上用场，但结果如何，还如那个高挂半空中的巨大圆盘，悬而未决。

出于对师傅的尊重，亚龙将三份报告单交回给齐工。

出了科长室，齐工将报告单再次交到亚龙手里，说：“亚龙，下一步该看你的了。相信你不负众望，就像侦探一定会追查出真凶，能够根据数据找出蛛丝马迹，破解问题。”他轻轻拍了拍亚龙的肩膀。

“如果最后真没有结果，找不出问题原因，也不要紧，没有谁是圣人能够担保成功，那样的话，由我担着。”齐工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亚龙接过报告单，说：“请齐工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找出问题症结，会有个结果的。”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七上八下，同时，感觉这几张纸沉甸甸的。

临近下班，亚龙攥着几份单子，头脑中再次复习已经演练过上百遍的问题分析过程。

第二天，他叫上小俞直接奔赴总装配分厂，找到许段长，又去找质检员，在分厂档案室查找装车记录。打开抽屉时，一股陈旧发霉的机油味冒了出来，亚龙觉得这股味道那么亲切又带有一丝神圣。这些工人们一丝不苟所作的记录，将带给他们什么样的结果，不久将揭晓。

三份问题记录单分属不同时间段，中间均相隔两三周。

这好像是个不祥的预兆，即，这些总成生产日期不同，产品批次不同，表明导致这些问题的原因并不相同，这为找出可能缺陷的共同点设置了障碍。

按照规定，记录单不能随便被拿出档案室。亚龙将这三份装配记录单相关内容做了详细的笔记。告别小俞，匆忙骑上自行车前往转向机分厂。

路边，粗大的柳树垂挂下细长柔软、初萌鲜绿嫩叶的枝条，枝条随着微风飘荡，仿佛春姑娘的头发在散播春天的气息；田野里的各色野花正在迫不及待地争相开放；丢在荒地里快要生锈的塔吊部件好像变换了位置，正在组合，有要站立起来的意味；小鸟们好像也不像亚龙小时候那么怕与人接近了，它们抬起小脑袋斜着眼睛看着从身旁走过的行人，自由自在地迈着小碎步在路旁的小草中啄食早起的虫儿，在枝条上蹦跳着叽叽喳喳谈情说爱。

曾听说有个才华横溢英年早逝的当代诗人，说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说的真好。头顶清澈的蓝天，骑行在旷野上，觉得一切都将会变得越来越美好。去年初春播下的种子，一年后，终将要有一个结果。

到了分厂，质检员小郭将亚龙带到资料室，将他留在那里。小郭在离开前，用抹布将资料室里两张对放的办公桌和椅子上积满的尘土擦净，然后返回工作岗位。亚龙谢过小郭，开始他紧张的探寻之旅。

档案室里有两组文件柜和四五只大纸箱，亚龙要找的资料都在那些纸箱里。记录表格按照时间顺序码放整齐，为资料的查找提供了方便。亚龙在心里又是感谢小郭的细心。

亚龙按照故障转向机总成编号找出对应的三套记录表，其中包括主要零件尺寸检测记录和总成装配记录。

亚龙将三套记录表放在一起查看，所有记录的数据均符合技术和工艺要求。

他不得不扩大查询范围，去纸箱中翻找出问题产品前后一周的记录表，将这些记录表在办公桌上摊开，分别对其中同一部件数据进行比对。很快，记录表占据了整张桌面。

他开始感到需要比对的数据量在迅速放大。每份单子有二十余项数据，每天二百多份记录表，数据量达到四千多；每周近千份单子，数据量翻至数万。

亚龙从上午折腾到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工作餐，扎进资料室，继续摆弄记录表。

记录表迅速占据了两张桌面，但也放不下一周的单子。

逐一比对，无法看出端倪。

叹口气，看着自己码放得到处都是的记录表像滚滚波涛向他涌来。

他停下来，在房间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改变策略，将已经翻出的单子按时间顺序放到一边，重新开始。将第一份故障反馈单时间点作为中心，将其前后一周的记录表再次码放到桌面上。

他跑去向小郭要来一打白纸，借了直尺，开始在纸上列表，然后，分项在列表中一一摘记数据。那时，还没有电脑可以用，无法将数据方便地登入电子表格，归类、对比和计算。后来，亚龙不得不感叹，当初如果能够将数据录入电脑，可以提升上百倍的效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亚龙已经非常感谢一年来帮助记录和收集数据的人们，现在无法再劳动他们过来帮忙，而且，对这些枯燥数据的辨识、判断、摘记和解读，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其目标与预期的结果，现在的望闻问切只有他一人清楚，作为主治医生，他只能孤军奋战。

刚要去打开门口的顶灯开关时，屋门突然被推开，小郭一身便装，抱歉地说：“哎呀，王工，真不好意思啊，都下班了，我骑车刚出厂门口想起来资料室的门还没锁，就返回来，甚至都没想起你还在这里呢，太不好意思了。”

亚龙抬腕看看手表，才知道已过了下班时间。他说：“哦，我也忘了时间。抱歉耽误你下班了，哈哈。”

他将记录的列表卷起，放入他的灰色尼龙挎包，与小郭一同出了资料室。

第二天一早，亚龙将那本列表拿给齐工看，两人将列表排满桌子仔细查看。

齐工说：“数据都在公差范围内。”他拿起亚龙记录完整的三张故障总成的数据记录表，对照满桌的表单，好像在逐一扫描。

常工好不容易从她的座位上站起来，踱步到桌前，看着满桌的记录表，说：“还是要聚焦，这样子可看不出来什么结果，也就是说，要再细分。比如，聚焦重点怀疑的点，集中整理数据。比如，亚龙说滚珠磨损严重，那就将可能导致滚珠磨损的最有可能因素的数据分列出来，还要做数据处理。”

她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日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展示一幅股价波动图。

亚龙恍然大悟。要将一个个数据标记成点阵图，再连接成趋势线，便于直观分析。

亚龙与齐工确定首先要集中分析的数据及统计时段。

他找来坐标纸，开始将u形钢珠导管尺寸逐一标注下来。其实，即便是导管，由于其是对称的两半对扣在一起组合而成，其本身又分出来数个尺寸。亚龙用红、绿、蓝、黑四色圆珠笔，再配以小圈圈、小叉叉、小星星等符号分别标记不同数据。

小俞拿着列表逐一读取数据，亚龙负责在坐标纸上做标记。

将近午饭时，他们觉得图表显得凌乱不堪，亚龙有些眼花的感觉。小俞开玩笑说，像欧美人画的价值百万美元的抽象画。不同的是，我们的抽象画还具有科技含量，比较而言应该是技高一筹呢。

常工过来瞥了一眼图表，头歪向一边，撇着嘴说：“嘿，看着都眼晕，怎么画成这样了？还得聚焦，削减项目数据。如果需要分析的项目多，可以分门别类画出来分析。这才叫做聚焦，我管这叫做‘围剿’。既然已经收集一年多数据了，还怕多画几张图表吗？只要耐心点儿就好了。”

常工回到座位上，接着说：“说到围剿，我儿子他们公司可有意思了。”

于是，常工又开始讲述儿子的故事。

“春节过后，儿子公司发了不少年终奖，他一开始说给家里买车，到各家汽车店去看，”

雷工说：“你儿子厉害啊，干什么的？挣那么多钱啊。”

“他们是搞出口的，什么赚钱就出口什么。”常工接着说：“后来，我儿子说，买汽车有什么用啊，那只是一个交通工具，要买也买辆皮卡车。我说，好好的，要买皮卡干什么？那个车又不让进城。

“我儿子说：能用皮卡车干活啊。话还得从他们公司去年秋游说起。去年，他们公司老板带着员工到外地去玩，我忘了叫做什么地方了，反正有山有水儿可漂亮了。

“他们老板还爱打猎，要不说他们老板不一般，能赚钱的人都有一定的道行。他爱打猎，出去玩还带着猎枪。还甭说，就在他们在山里玩的时候，看到山坳里有野猪，两头大的带着一窝小的。我说他们肯定是眼花了，一般都是母猪带着小猪，怎么还有两只大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