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拜访老龙头(2/2)

那天下午后半段路上,亚龙和郑斌轮流拉着广平骑行,速度倒也保持了之前的平均行进速度。

三人组携带的水桶也见了底,又累又热又渴。远远地看到路边一座农家小院门前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也望着他们从远而近。亚龙掏出几块饼干递给孩子,请他将自己的白塑料桶灌满水。孩子回家很快将水桶注满。

天色渐暗时,他们在路边一家小旅馆住下。半夜,有警察来敲门巡查,三人被粗暴的捶门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接受检查。待那几个人走后,广平说:“警察还真是尽职尽责,大半夜的四处巡查,如果有流窜的罪犯,还真要束手就擒了。”郑斌说:“如果我们遇到一群悍匪,我们这副悲惨的样子肯定会被揍一顿,然后被洗劫一空。”亚龙说:“不过,也无法百分百完全排除假警察的可能性,看我们身无分文,流浪汉一样的穷学生,放过了我们。”

他们在第四天上午才看到大海。

三人在烈日骄阳下看惊涛拍岸,粗糙尖利的岩石间撞击出雪白的浪花;在斜阳夕照中下海游泳,感受远离海岸的墨绿色海水深处黑影浮动带来的恐惧和刺激;在银色月光普照下的沙滩上堆沙堡,感受窈窕的女孩子们追逐着从沙堡前跑过时掀起的一掠而过的惆怅滋味。

广平对亚龙说:“你在路上拖着我的自行车真有劲,看着你好像没怎么卖力气,走的却那么平稳,好像一头牛啊。”

亚龙笑笑,“你说的很对,我当时感觉自己就是一头牛啊,哈哈哈。郑斌也很卖力,我们同一个团队,劲要往一处使,还要始终在一起。”

亚龙低头沉思。我是一头牛吗?这样也不错,本来就要能够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坚韧不拔。但古人有言“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初心易得始终难守。”现在体现的持之以恒只能算是初露端倪,还远远不够呢。心中盘卧着一条龙啊,牛的秉性只体现在龙的耳朵上,龙还有那么多秉性没有流露出来呢。要去拜访真龙,探望龙的真容。

他们继续去往鸽子窝看日出,登临山海关,瞻仰老龙头。

亚龙想起高中时作为学生代表在暑假期间来到老龙头的情景。那次,在山海关箭楼上的小卖店里,人头攒动,大家争相购买心仪的各式各样小物件,三个售货员忙得不亦乐乎。亚龙看中了“天下第一关”的书法书签,那是山海关箭楼上的牌匾字迹,明代书法家所书,笔力浑厚苍劲,与山海关城楼建筑风格浑然一体。

亚龙没有与热情高涨的同学们拥挤在柜台前,他看着一波又一波同学黏在柜台上,自己则静静地举着五元钱等在大家的身后。出乎意料的是,之前他从未留意的另一个班的一位个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同学,看了他一眼说:“是要书签吧?”亚龙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点点头。女孩从他的手里拿过纸币,长长的白皙的手臂穿越过两排同学的肩膀,将纸币递到柜台前,一下子就从售货员手中接过书签递给了亚龙,亚龙不好意思地向她微笑表示感谢。在后来的游览过程中亚龙和那个女孩儿也未有更多接触,在学校,他们碰面的机会很少,也就没有更多沟通。但是,那个不知名的女孩给亚龙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那次,老龙头之旅也被这个女孩子抢去了风头。当亚龙得知这里有一个叫做老龙头的地方是万里长城的起点,便想要从这里探索到一些东西,但心里总是不时晃动着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亚龙在礁石上远眺探入海水的城墙,却想不起要如何与他对话,甚至不能理清自己的思路。

这次出发前,他翻看了一些资料,得知明代长城东起波涛汹涌的渤海之滨,西至地处一望无际戈壁大漠的嘉峪关,翻越无数崇山峻岭,犹如一条蜿蜒万里的巨龙,是中华民族引以为傲的人间奇迹。在山海关以南四公里处就是巨龙的起点,也就是龙首,它是万里长城唯一一处集山、海、关、城于一体的海陆军事防御综合体。

他想,龙头探入海里应该是在不断地饮水,以消解他那远跨万里庞大身躯的焦渴。

亚龙站在海边高耸的礁石上凝望着老龙头许久。他还是那样沉着冷静,将头探入大海,仿佛一直在饮水,等待与有缘人对话。

根据《述异记》记载:“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如此算来,六百多岁的老龙头还是蛟。但其能够担当中华民族守护者的重任,必然不枉虚名,也许他在固守山海关之前就已经修炼了千年,说不定现在已进阶为真龙,甚至已为角龙。

老龙头上花花绿绿的游人来来往往,一波又一波轮换着抢占最佳位置拍照留影,然后又急匆匆离开,躲避盛夏骄阳,如同在老龙头上忙碌的一群蚂蚁,只是忙来忙去没有方向感。

在亚龙的眼中,高耸的烽火台就是龙头上凸起的额头,烽火台上的了望孔是龙眼,小小敌楼是龙角,探入海中的城墙就是龙嘴,遍布城墙的墙垛是竖起的龙鳍和龙头上飘飞的须发,灰黑与灰白交错的厚重墙砖是层层叠叠的龙鳞。龙头虽然伏在海中喝水,但仍然威武雄壮、气宇轩昂。

“老龙啊老龙,你是给我启示的那条神龙吗?”亚龙喃喃自语,“你也许不是挽救我的那条龙吧,那条龙虽然也如同你一样雄伟,但他是黄龙,不像你这样久经岁月,遍体沧桑,也不像你这样身披鳞甲,厚重如山。”

亚龙觉得起伏的波涛在老龙头的嘴边涌动,仿佛老龙的嘴唇在蠕动低语。

“如果你有灵性,则你们龙的灵性应该是相通的,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困惑,你能够给我一点点启发吗?”

龙的嘴在缓缓张合,发出低沉,也就是低频率的声音,语音伴着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传到亚龙的耳畔,“做好你自己,不要希望我告诉你不要干这不要干那,世界如此辽阔,宇宙如此浩渺,去做想做和能够做的事情,世界上的事情很多,多得就像这沙滩上数不尽的沙粒,每件事情都有深奥的含义,就像这深不见底的大海。”老龙的眼睛狡黠地眨巴一下,沉默良久。

亚龙与老龙头呢喃对话,“世界如此之大,我们来自尘土,来自宇宙尘埃,我们来自大自然;我和你,我不知道,也许我们都来自大地洪荒时的同一个老祖母,我要如何去找寻答案,从学习中?从要步入的工作岗位中?我能够得到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启示让我去大海中、到高山上、到草原与森林里去找寻答案?”

他觉得老龙能够听到他的呢喃细语,理解他跳跃的思绪。

老龙只是静默不语,哗啦哗啦饮水。

“难道大海与深渊是留给海豚、座头鲸、鲸鲨和虾兵蟹将们探索生命意义之所?难道高山与峡谷是留给猛虎、熊罴和猿猴探索生命意义之所?草原与森林是留给雄狮、长颈鹿、河马与斑马探索生命意义之所吗?人就一定要被限制在城市钢筋混凝土里探索生命的意义吗?城市与村庄就是人类探索终极答案之处吗?这是不是太狭隘太封闭了?我也知道,人能够做的事情千千万万,每个人的答案千差万别。人的生命最长也就百年,终其一生真正能够做到的事情屈指可数,能否找到一个像样的答案都不好说。但是,如果仅仅因为人的能力有限,就只给他们这区区有限的场所和这么一点点机会去找寻答案,那是不是太过吝啬太过冷酷?如此戏耍人类是不是太过分了?!”亚龙自顾自絮叨着,放任狂放的思绪肆意飞扬。

老龙依然缄默不语,哗啦哗啦饮水。

“可是茫茫宇宙如此广袤无垠,庞大的老龙头,你也不过是一粒微尘,你知道什么呢?你是否真正能够给我启示,给我指出一条明路呢?”亚龙既像是因这些年苦苦摸索却一无所获而悲切地责问,又像是由于对未来的无望而气馁。

老龙终于开口,语音仿佛震荡寰宇,但好像只有亚龙能够听到,其他任何人都对老龙荡涤海浪的话语无动于衷。老龙没有对亚龙的悲切和气馁感到异样,仍然以富于穿透力的低频音调说:“毕竟我比你成形要早出几万年,此前,我的灵魂比你至少多轮回了几十次,我还隐约记得一些曾经的沧海桑田。每个生灵都在找寻那个终极答案,只不过是被忘川水抹去了记忆,唯一没有忘却的就是不断地向前走,去做该做的事情,继续急匆匆向前赶路。”老龙稍微顿了一顿,继续说:“所以,每个生灵都有做不完的事情。作为人,更有天地间做不完的任务,所有的事物都值得探索。跟着心中的光,找寻自己的答案,世界的密码掌握在自己手中。向前走,向前,答案在前面。也许已经有人冲过了你们所说的终点,或者已经越过了龙门……”

“老龙,你是说龙门吗?”亚龙急切地问,“你是说,那时可以找到,不,我是说,跃过龙门就可以成为真龙吗?”

“哈哈哈,对不起,我说的只能是这些了。我需要继续饮水了,尽管饮了千年,仍未能缓解我的焦渴,这是我当下要解决的问题,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好了,好了,祝你好运,好运,再见啦——再见啦——”龙嘴闭上,不再蠕动,即便海浪如前那般继续撩拨龙嘴,也仅能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亚龙再也听不到他低沉的语音。

老龙也感到焦渴,也在承受着千年的折磨,你不是神仙吗?唉,也许还在继续修炼,要成为能够腾飞的巨龙仍需要千年万年吧?亚龙琢磨老龙的境况,继而回想他的忠告,“就这些吗?让我想想。”亚龙喃喃自语,“跟着心中的光,找寻自己的答案……去做,去闯……”

亚龙久久注视着夕阳映照下愈发耀眼的老龙头,心中默默告别,“老龙啊老龙,感谢你给我的启示,我会去做没有做过的事情,去学没有学习过的知识,掌握需要的能力,去探索没有到访过的地方,去体验没有经历过的生活,找回曾经忘却的记忆,找寻自己的答案。我还会来看望你,或者我们可以在其它地方见面,也就是当我再次感到困惑和迷茫时,希望能够见到你——无论在其它的任何地方,也许能够请你给我新的启示。”

当亚龙再次转身回望,老龙头在初现的晚霞映照下显得金光灿灿,转而又变得通红,像燃烧的火焰。喷火的龙头给了亚龙精彩的最后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