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钢铁长龙(1/2)

第二十六难——身份转换之难

在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当亚龙激情澎湃地投入热火朝天的工业大生产时,一系列的生产技术问题、同事之间的争端、身边同龄人的爱情纠葛等各种纷扰扑面而来,如同激流中的漩涡,使人身不由己陷入其中。穿越过那个春夏,经受了社会的洗礼,完成了社会身份的转换,由被服务者变成为服务提供者。

专利法正式实施的那个月,亚龙来到汽车厂报到并开始实习。对专利法实施日期的记忆,源于他之后不久便递交了发明专利申请。

与亚龙同一时期来工厂工作的有十几名年轻人,多数为男性。他们在人事科办理完相关手续,被分别带到所分配的各分厂或车间。

从办公楼出来,王亚龙跟着总装配分厂工程师老汪向分厂走去。经过一大片堆料场,看到叉车尾部喷着黑烟,突突突轰鸣着在场地里挪移成堆的汽车前桥与后桥。刚刚走下生产线的这些汽车部件上的黑色油漆泛着亮光,仿佛还未干透,厚重油漆特有的刺激气味与叉车排出的柴油废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浓重的工业气味。另有叉车将一堆堆前后桥送出堆料场。它将两米长的双叉伸进货物底盘,缓缓举起,沉重的铸铁尾部被撩拨得一起一伏,货物被举升离地半米高,然后叉车喘着粗气驶向远处的厂房。

这里应该是部件周转库,亚龙想。想起来小时候在工厂堆料场玩耍的情景,那里杂草丛生,是堆放毛坯料的场所,而这里是由一个篮球场改造的临时露天周转库。彼时,他是未经世事的顽童,那些奇形怪状锈迹斑斑的工件与他毫不相干,他关心的是那些妙趣横生的昆虫,还有晚上在篮球场观看比赛时,那些在球场灯罩下疯狂飘舞的飞虫;将落在脚边的蝼蛄捡起来,捏住细腰,让它用大牙和大钳子钳住被唾沫润湿的衣角,即使身首分离,它也不会松口。这里是否也曾在盛夏举办篮球赛,赛场的水银灯下是否也曾有大大小小的昆虫漫天飞舞?也有蠢笨的蝼蛄爬到观众的脚边,即使身首分离也绝不松口?

如今,早春的微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昆虫还未苏醒过来。这个篮球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篮球比赛,只有这些沉重黝黑发亮的大铁疙瘩在篮球场上往返穿梭。同时,他将与这些黑漆漆的铁家伙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工作将会使这些部件更好地发挥作用。

老汪五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微胖,小圆脸上透着与生俱来的善良的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厚厚的嘴唇周边是稀疏而参差不齐的胡茬。他慢悠悠地迈着四方步,边走边轮番用左右手微胖的拇指和食指尖捏着一根根胡须茬往下拔。他边走边热心地自我介绍说,再有两年就要退休喽,但还要坚持做好每一天的本职工作。

他向亚龙说,总装分厂工作很繁忙。因为各分厂、车间生产的所有零部件都将汇聚到总装分厂,在这里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的分装加工,最后,组装到一起形成一台整车。也就是说,从车间东大门被运进来的是一堆堆零部件,从西大门开出去的就是一台台整车。但是,就像机械加工所用到的尺寸链概念那样,一个精密工件的加工或装配过程中,如果需要十道工序,那么每道工序首尾相接就可能形成不可忽视的累积误差。如果各种有缺陷的汽车零部件不断汇集到总装生产线,那么用这些缺陷零部件组装出来的汽车就会毛病百出。所以,每一个工件都要严格达标,每一个工人都要规范操作,这样装配出来的车才能放心上路,在路上少抛锚。

老汪虽然是随意说说,但这些话让亚龙感到肩上被赋予了重大的责任。

亚龙跟随老汪来到总装厂房前。

他突然意识到,将要跨越的是一道新的门槛。这道门槛也许对其他人来说并不稀奇,分厂的工人们每天从这个大门洞里来来往往,运货的汽车进进出出。但对于亚龙来讲,这道门具有新的意义,他将迈入人生新的阶段,刚才经过堆料场时对那些黑漆漆的汽车部件所产生的联想和工作责任,将在踏入这道门槛后真正落地他的肩上,他将从此投身于汽车工业生产。当然,这里还不能说是龙门,但是,它是进入龙门的必经之路。

厂房东侧大门敞开着。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厂房里面没有他预期的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高大的厂房显得很空旷很安静,偶有一些打招呼的人声响起,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设备都静静地躺在厂房中间,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坐在设备旁喝水休息。

当然,只要是发生的或者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亚龙没有惊奇,只是精心观察,接受一切。

“这是又发生什么情况了?”老汪自言自语,说话慢条斯理,心中着急时也是嘴上不急,“马上就要试制新车型了,怎么还停线呢?”

亚龙跟着老汪经过宽大的工段办公室门前,办公室的玻璃门关着,里面有四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后来,亚龙总是看到里面好像很少有人真正坐在那里,人们总是习惯站着面对面对话,或者匆匆地走来走去。

透过玻璃门和大玻璃窗,亚龙看到三个人在激烈的讨论什么问题。亚龙后来知道,他们当中高大魁梧的那位是生产主管兼调度老曹;瞪着金鱼眼个子瘦高的那位是总装配线工段长小许;瘦小精干的那位是配件工段长小吕。他们肯定是在争论与总装配线停线事故有关的问题。大家又管总装配线叫做大线。

后来亚龙知道,大家习惯在段长办公室面对面大声交流,倒不是总在争论什么,而是因为玻璃门隔音不良,装配线的噪音很容易穿透玻璃门窗,必须大声叫喊才能彼此听清对话。

虽然是第一次进入厂房,但亚龙开始预感到厂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老汪站在工段办公室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三个人的争论,大概知道了内容,轻轻摇摇头,像是对亚龙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唉,这一对儿还真跑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可思议,我们那时候都不可想象。这应该叫做私奔吗?哈哈哈。”

亚龙看到老汪大大咧咧戏谑地窃笑,感觉到他因饱经沧桑而现出满不在乎的姿态,但对其笑容背后的故事感到好奇,同时,又对空寂的厂房里正在悄无声息发生的事情感到一丝紧张。

继续往前走,路过配件工段电器组操作室。通过开着的门,看到里面有三四个四五十岁的女性,在那里各自坐着,有些情绪低落。在屋子的靠窗位置,有一位小麦肤色、大眼睛、嘴唇鲜红的美丽姑娘,脑后甩着两支垂到腰际的大辫子不停向工段办公室方向张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看到老汪他们经过,她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看着亚龙,见亚龙回望她,又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挪开目光。后来亚龙知道,她叫魏婷婷,总装配分厂的四大美女之一。

老汪他们通过厂房一侧的楼梯上到二层楼,一排办公室门口依次挂着厂长室、办公室、技术股、财务室的白底红字标牌。走廊墙围和各办公室的门板都漆成了蓝色,比工厂生产的汽车蓝色要更浅一些。后来,亚龙知道,从另一侧也有一组楼梯,是铁质结构,坡度陡峭,有一次亚龙轮值夜班,还在上面摔了一跤,磕破了小腿前面一层皮肉。

二层楼的一侧面向厂房,亚龙没来得及细看厂房情况,跟着老汪来到厂长室。老汪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回应,“请进。”

越过老汪的肩头,亚龙看到一个瘦削、白皙、小分头油亮、面色凝重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着南墙的大办公桌后,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断交替相互抓握着。这就是总装配分厂的厂长孙秉仁。

老汪在门口怔了一下,仿佛明白进来的不是时候。

孙秉仁盯着老汪,似乎在等待老汪说话。

“孙厂长,人事科分给我们分厂一个实习生,嗯,你叫什么来着?”老汪回头看向亚龙,又说:“嗯,这是孙厂长。”

“我叫王亚龙,来总装分厂实习。”亚龙向孙厂长说。

“哦,知道。”孙厂长面无表情地轻声说,有些心不在焉。双手又不停地抓握,然后瞥了一眼门旁已变色的浅蓝色沙发说:“先坐一会儿。”

老汪慢悠悠地转身示意亚龙与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与办公室环境毫不相称的粗布沙发有些低矮,软塌塌的,坐上去很不舒服。

孙厂长抓起右手边的明黄色电话机,左手食指插入拨号盘孔中,狠狠地快速转动拨号,每当拨到底,手指抬起,悬停在拨号盘上方,不耐烦地等待拨号盘懒洋洋地哗啦啦响着转回原位,再急速拨动下一个号码。亚龙想,他应该是个性急的左撇子。

“你们在干什么?商量个事儿有那么难吗?都上来吧!”孙厂长嗓音沙哑对着话筒不耐烦地催促着。在等待电话那头来人的这两分钟里,他的手指不停地轻敲桌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