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钢铁长龙(2/2)

老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小许和小吕。

孙秉仁盯着老曹,又看看另外两人。

老曹说:“有十条线束缺少卡扣,已经上线装了五台车了,没法对接电器,在大线上也没法加上卡扣,必须取下来,换装上合格品;取下的线束再拿回到电器组在操作台上用模具压上卡扣才行。”老曹的语气很无奈。

孙厂长语调阴沉地说:“也就是说,必须将五台车架都用天车吊下来,卸下包括线缆在内的已经装配的零部件,重新从大线再走一遍?”

“是的。”老曹说。“原来出过类似事故,也是这么操作。”

“这都是在搞什么?”孙厂长忿忿地说,“新车试产马上就要提上日程了,现在出这种事,如果正常生产任务不能按期完成,新车试产就更是难以保证。”

老曹接着说:“唉,突发事件,事前没有一丝迹象,上班时,大线上的小刘才说项小花和邢皓一起跑了,可能是去南方。之前小花交代给小刘,让她上班时提前到电器组取件。小刘也是没经验,也没人带着,忘了检验标准,只简单看看,错将半成品当成加工完的合格品就运到工位上,就直接上线了。几个工位操作时谁都没看见,直到发动机-变速箱总成装上去了,发动机电源线接不上时才发现出问题了……”

“发动机都装上去了?”孙厂长大张着嘴看着许段长。这一部分工序属于总装线。

许段长尴尬地用手揉着后脖梗子说:“这特么的邢皓和小花真是害人,俩人说跑就跑了,惹下大麻烦,找到他们算总账!”他故意扭头不看身旁的吕段长,接着说:“如果线缆都规范分类码放,加工状态标识清楚,也不会出问题。”这明显在试图转移矛盾。

吕段长赶紧上前向孙厂长解释:“电器组一直这么规范操作,没有出现问题,他们没问题的。”

这时,一头花白头发的技术厂长老孔进来,无声地站在门口。

“这个再说,现在怎么办?”孙厂长问。

“加班,车架重新上线。”许段长说。

老曹补充道:“必须返工,已经做了布置了。没别的办法。”

“怎么避免再犯?”孙厂长问。

“避免再犯,”老孔走到办公桌前,对着孙厂长,同时也对着大家说:“老孙,我说,咱们还是要做必要的技术改造,用技术手段杜绝产生错误的机会。同时,改进装配工艺,增强质检。必须改造,不然,这样的事情还得反复出现。你看,多耽误生产啊。”

孙厂长陷入沉思。

孔厂长继续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技术改造是要停线进行,用掉一些时间,但是改造好了总装线,可以避免三天两头出错误,避免耽误更多时间。总怕完不成生产任务,但产生了错误会得不偿失。当然了,经费问题也必须解决。”

孙厂长点点头说:“好吧,老孔,你组织实施吧。”

孔厂长接着说:“技术股已经有了初步方案,经费还需再申请,一旦经费审批下来,我就组织落实。不过现在也是技术人员不足。”他瞄了一眼坐在墙角沙发上的老汪,“老汪,你是有实战经验的,但技术改造,说实话,还需要年轻人帮助你一起干。”

老汪窝在低矮的沙发深处嘿嘿憨笑。

孔厂长走出去。

“快去快去,开干吧,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孙厂长不耐烦地对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三个人说。

三人出去后,孙厂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愣了一下,“老汪,有什么事?”他又看了一眼王亚龙,想了起来,“哦,老汪,先带着实习生去配件工段吧,那里缺人。”然后就抓起电话,拨通配件段,“小谷吧?告诉你们段长,给你们段派一个实习生,让小吕看着哪里需要人,做好安排。”他还想要说什么,又好像是应该直接与吕段长说的,就停下来,挂断了电话,开始同孔厂长说话。

老汪站起身向两位厂长点点头,示意王亚龙随他出去。

其实,大家在厂长室里讨论的过程中,厂房里流水线上已经更换了那几只组装了一半的车架,新的车架已经上线。外面的轰鸣声隐约响起,只是大家都没有在意。

当老汪打开厂长室门的那一刻,刺耳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呼啸的声浪来自叉车突突突的狂吼,气动工具此起彼伏尖利呼啸的长鸣,不知何物的一阵阵机关枪似的砰砰砰金属撞击的铿锵之声,还有天车轰隆隆低吟着向这边驶来……,这一切合奏出雄壮激昂的工业交响曲。

亚龙花了几秒钟努力适应如波涛涌动的声浪,从二楼走廊凭栏俯视,装配流水线如长龙纵贯二三百米长的厂房,巨龙背负着一个紧接一个的车架缓缓前行;蚂蚁一样的工人们将铺满流水线两侧的前后桥、发动机、变速箱等各种零部件逐一组装到车架上;远处,车轮、驾驶室等部件被逐步安装到底盘上;经过一系列检验后,整车闪烁着明晃晃的灯光疾驶出西大门。在流水线北侧,近处,有发动机分装流水线;远处,有驾驶室分装流水线,都呈现一派繁忙景象。从楼下可以看到,二楼护栏上悬挂的大尺寸生产进度显示屏动态显示着年、月、日的整车生产进度。

厂房最北侧是一溜儿被蓝色瓦楞铁皮围起来的被分割成多个区域的配件工段工作区,每个区域是一个独立的部件分装班组,亚龙实习的班组就在中间区域。

这首节奏鲜明的交响曲从龙头开始演奏,亚龙想,有流水线起点处龙头的单刀直入,犹如热情洋溢的快板;有电器线束的稳步接入,宛如柔和优美的慢板;有巨臂巨爪的分装流水线的跌宕起伏与各类部件的密集装配,如同活泼轻快的谐谑曲;有结尾处检验站汽车轰鸣、车灯闪烁,则是热烈奔放的回旋曲,那里音调雷霆般高潮迭起,欢快饱满地在龙尾处高奏凯歌谢幕;闪亮的巨龙脱胎换骨,化作漂亮的一辆辆整车,龙目圆睁,迅疾驶出,渐行渐远,直至曲终。亚龙头脑中演奏着变幻回旋的曲调,热血沸腾。

巨龙再次出现,这是一个吉兆。流水线这条钢铁巨龙富有旺盛的生命力。伴随着龙腾虎啸,他将那些没有生命的冷冰冰的奇形怪状的零部件吸入身体,经过翻卷滚动,将它们一一收服,使它们服服帖帖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幻化出能够驰骋大地的一条条小龙。俗话说龙生九子,但在这里,钢铁长龙在持续孕育孵化出成千上万条生龙活虎的小龙。小龙的身体中凝聚着工人力量,我也将投入这个轰轰烈烈的热潮中去。

自此,一个学生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被服务者,将转身在龙腾虎跃之地变成为社会做出自己贡献的服务提供者。双肩披上了“劳动鳞片”,这张巨大的鳞片呈现藏蓝色,完整地遮盖住肩膀,即便被重担压出了血痕,也不易惊到旁人,更不会使自己顾影自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