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相煎何太急(1/2)
“龙泉”剑的朱红绫带在晨风中烈烈飞扬,像一道醒目的血痕,劈开了宫门前肃杀的空气。崔?身着紫色公服,腰悬御赐龙泉,在左军巡院指挥使孟川及二十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径直走向紧闭的宫门。守门的班直侍卫看到剑,看到人,脸色骤变,不敢阻拦,慌忙开启侧门。
宫内景象与往日大异。甬道上匆匆奔跑的内侍、神色紧张的宫女、全副武装来回调动的禁军,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慌。远处延福宫方向仍有黑烟升腾,但火势似乎已控。更深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来自东北方向——正是撷芳园所在!
“孟川,你带人立刻赶去撷芳园,支援叶指挥使!务必护住赵宗实性命!若有阻拦,无论是谁,以谋逆论处!”崔?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孟川抱拳,点了一半甲士,如虎狼般朝着喊杀声方向扑去。
崔?则带着剩下十人,转向另一条甬道,直奔文德殿、垂拱殿方向。他心中雪亮,赵宗朴若真在宫中,此刻要么在撷芳园亲自“处理”赵宗实,要么,就在官家附近,伺机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者亲眼看着自己的计划达成。
刚过文德殿角门,前方忽然传来女子惊慌的哭喊与兵刃破空之声!只见一群蒙面黑衣人,正与一小队拼死抵抗的宫女、宦官缠斗,试图冲向垂拱殿侧殿的一处暖阁!暖阁门口,数名内侍省的低级宦官已倒在血泊中,而暖阁窗内,隐约可见一个宫装华服、花容失色的身影——竟是张贵妃!
她今日未随圣驾去文德殿,或因昨夜惊吓,或因别故,竟滞留在此处偏殿,此刻成了这伙突然出现的亡命之徒的目标!黑衣人身手矫健,招招狠辣,显然不是寻常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护卫的宫女宦官虽拼死抵抗,但转眼间又倒下两人,防线岌岌可危。
“救驾!保护贵妃娘娘!”一名老宦官嘶声力竭地呼喊,声音充满绝望。
崔?目光一凝。这群黑衣人出现在垂拱殿附近,绝非偶然。是赵宗朴派来制造混乱、牵制宫中守卫的又一支奇兵?还是另有图谋?
“孟川所部,听令!”崔?没有拔剑,也没有上前厮杀——他知自己并无武功。他迅速后退半步,右手按在龙泉剑剑柄上,声音沉稳清晰地穿透喧嚣:“结雁行阵,护卫贵妃!前排盾挡,后排枪刺,阻敌于阶下!”
他带来的这十名甲士,皆是左军巡院中训练有素的精锐,闻令毫不迟疑,瞬间变阵。五名持盾甲士迅速在前方组成一道盾墙,护住暖阁门口及崔?身前;五名长枪手紧随其后,长枪自盾牌间隙斜刺而出,寒光点点,封锁了黑衣人扑向暖阁的路径。阵型虽然简单,但在此狭窄地形,却瞬间遏制了黑衣人散乱冲锋的势头。
黑衣人头目见强攻受阻,低吼一声,几人转而扑向侧翼,试图绕过盾阵。崔?冷眼旁观,再次下令:“左翼收缩,右翼前压,枪手攒射!”
甲士令行禁止,左翼盾牌微微内收,右翼盾牌猛地前顶,同时长枪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向扑来的黑衣人!惨叫声中,两名黑衣人被长枪刺中,翻滚倒地。其余黑衣人攻势一滞。
崔?抓住这瞬息空隙,对身旁一名甲士低语:“鸣镝,示警,求援。”
那甲士立刻从腰间取下一枚响箭,点燃引信,扬手射出!
“咻——啪!”
尖锐的啸叫声在宫墙上空炸响!这是左军巡院遇强敌、紧急求援的信号!
黑衣人闻声色变。远处,已有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向这边汇集。
“撤!”黑衣人头目当机立断,知道事不可为,呼啸一声,丢出几枚烟弹,趁烟雾弥漫,带着残余手下,迅速向宫苑深处遁去。
崔?没有下令追击。他首要任务是确保张贵妃安全,并尽快赶往撷芳园。烟雾渐散,他命甲士保持警戒,自己则快步走向暖阁。
暖阁门开,张贵妃在两名瑟瑟发抖的宫女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云鬓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华丽的宫装上溅了几点血迹,更显惊心动魄。她看着门外倒伏的尸体,看着持盾执枪、肃然而立的甲士,最后,目光落在那位并未拔剑、只凭口令指挥便逼退刺客的紫袍官员身上,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复杂。
就在今早之前,她或许还因伯父张尧佐之事,对崔?心存怨恨。但此刻,眼前这个神色沉静、指挥若定、救她于刀锋之下的年轻官员,与记忆中那个在天章阁言辞锋利、逼得她无言以对的崔府尹,形象重叠又割裂。怨恨未消,但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后怕、惊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悄然滋生。原来,他并非只会逞口舌之利、舞文弄墨,于这生死险境,竟也有这般沉稳气度与应变之能。
“微臣崔?,救驾来迟,让贵妃娘娘受惊了。”崔?拱手一礼,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凶险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崔……崔府尹……”张贵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依旧颤抖,“多……多谢……”
崔?微微摇头,目光转向地上那被长枪刺伤、未能逃脱的黑衣人。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不顾其怨毒目光,快速搜检。从其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标记——与玉佩、弯刀上的纹饰,同源!
西夏秘谍!没藏呼月的人!
“你们的将军,此刻在何处?”崔?沉声问。
黑衣人狞笑一声,猛地一咬牙关!崔?眼疾手快,一手捏住其下颌,但已晚了一步,黑衣人嘴角渗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齿藏剧毒,死士无疑。
崔?面色更沉,起身对张贵妃道:“娘娘,宫中恐仍有逆党,此地不宜久留。援兵将至,请娘娘速移驾安全之处。微臣还需前往撷芳园。”
“撷芳园?”张贵妃此刻也反应过来,赵宗实被圈禁在撷芳园,难道这才是贼人的真正目标?
“娘娘明鉴。请速移驾。”崔?不再多言,对匆匆赶来的另一队禁军交代了几句,留下两名甲士协助护卫,自己带着其余八人,朝着撷芳园方向疾奔而去。
撷芳园,宫城东北角一处清冷僻静的院落。此时,却已成为血腥的战场。
院门早已被撞开,地上倒伏着七八具尸体,有试图阻拦的普通内侍、宫女,也有身着灰衣、明显是赵宗朴私下蓄养的死士。院内,战况更为激烈。
叶英台浑身浴血,雁翎刀化作一团泼雪般的银光,正与一道绯色身影战得难解难分!正是没藏呼月!她手中弯刀诡异莫测,身法如鬼似魅,刀光过处,带起阵阵刺骨寒风。两人从院内打到假山,又从假山掠上屋顶,所过之处,瓦片纷飞,杀气凛冽!叶英台显然经过连番恶战,气力有所不济,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衣裳,但她眼神冰冷如故,刀势愈发狠厉,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竟与没藏呼月斗得旗鼓相当。
下方院中,孟川带来的左军巡院甲士,正与另一批数量更多的灰衣死士混战。这些死士武功不弱,且配合严密,显然训练有素。而院角一株老梅树下,一个身着素色锦袍、面色苍白、年约十几岁的年轻人,被两名浑身是伤、却死死护在他身前的太监挡在身后,正是被圈禁于此的赵宗实!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剑,剑尖微颤,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疲惫,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望向院门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亲王常服,玉冠微斜,面容与赵宗实有四五分相似,却更显阴鸷深沉,正是濮安懿王次子,赵宗朴。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他身边,还站着四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鼓的护卫,显然是一流高手。
“十三弟,别来无恙?”赵宗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传入赵宗实耳中,“为兄今日,特来送你一程。这撷芳园清冷,住了这些年,也该腻了。黄泉路上,记得念着为兄的好。”
赵宗实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二哥……何至于此?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非你我可觊觎。你我兄弟,血脉相连……”
“兄弟?”赵宗朴嗤笑一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狂热,“皇家无兄弟!只有君臣,只有成败!你懦弱无能,只知读书养性,有何德何能,堪承大统?官家无子,储位空悬,满朝文武,谁不暗中掂量?我赵宗朴,文韬武略,哪点不如你?只因父亲当年一句糊涂话,官家便高看你一眼?我不服!”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激烈:“这赵家天下,需要的是一位雄主,一位能开疆拓土、威服四海的君王!而不是你这种只会对着一池枯荷伤春悲秋的废物!今日,我便替赵家列祖列宗,除了你这祸根!清君侧,正朝纲!此后,这江山,自当由有能者居之!”
“你勾结西夏,戕害手足,便是你说的‘有能’?”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赵宗朴霍然转身。
崔?持剑步入院中,八名甲士紧随其后,迅速与孟川的人汇合,战局顿时向官兵一方倾斜。他并未拔剑,只是手按剑柄,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宗朴,又扫过屋顶上激战的叶英台与没藏呼月,最后落在赵宗实苍白的脸上。他知自己无力参与顶尖高手的搏杀,但他的到来,他腰间龙泉剑所代表的皇权与法度,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信号。
“崔?!”赵宗朴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又恢复那副雍容中带着讥诮的模样,“你来得正好。正好让你看看,什么是天命所归,什么是螳臂当车。”
“天命?”崔?缓缓摇头,声音清晰稳定,“天命在德,不在诈力。在民心,不在刀兵。你私通敌国,构陷忠良,阴谋弑亲,祸乱宫闱,此等行径,也配谈天命?”
“成王败寇,史书自由胜利者书写!”赵宗朴冷笑,“崔?,我敬你是个人才,曾诚心招揽。可惜,你执迷不悟,非要与我作对。今日,便与我这不成器的十三弟,一同上路吧!”
他手一挥,身边四名护卫身形齐动,如同四道鬼影,扑向崔?!这四人显然是他压箱底的高手,武功远超市面上那些死士,招式狠辣,配合无间,一出手便是杀招,直取崔?周身要害!他们看出崔?并非武者,意图一举将其格杀,打击官兵士气!
崔?身后甲士怒吼着挺枪阻拦,但这四人武功太高,身法飘忽,轻易避开枪锋,两道寒光已袭至崔?面门与心口!
眼看崔?便要命丧当场——
“保护崔大人!”孟川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来,却被两名灰衣死士拼死缠住。
崔?瞳孔微缩,但脚下未动。他并非武者,但心志之坚,应变之敏,远超常人。就在刀光临体的刹那,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光,猛地将腰间龙泉剑连鞘向上斜举!并非格挡,而是将剑鞘前端,精准地迎向其中一柄刀侧面无锋之处,同时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向侧后方急倒!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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