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相煎何太急(2/2)
一声脆响!那护卫的刀锋劈在龙泉剑坚韧的鲨鱼皮剑鞘上,火星四溅!崔?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但这一下也改变了刀势方向,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片衣帛!而他倒地之势,恰巧躲过了另一柄刺向心口的短剑!同时,他左手在袖中一探,早已扣住的三枚铜钱,用尽全身力气,甩手射向离他最近那名护卫的面门!不求伤敌,只求阻其片刻!
那护卫没料到这文弱书生临危竟有如此急智与胆色,更没料到他会用御剑剑鞘来挡,还用暗器反击,下意识地偏头闪避,攻势微微一滞。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滞!
“咻!咻!咻!”
三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无比地射向三名扑向崔?的护卫!箭速极快,角度刁钻,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刀格挡或闪避!
是皇城司的暗弩手!叶英台安排的后手,或者,是怀吉的人到了!
崔?趁此机会,已被两名拼死冲来的甲士拖到盾牌之后。他脸色有些发白,肩头衣衫破裂,渗出血迹,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手紧紧握着龙泉剑。
“布圆阵!护住崔大人和十三爷!”孟川趁机脱身,厉声大吼。残余甲士迅速收缩,以崔?和赵宗实为中心,结成圆阵,长枪对外,死死抵住灰衣死士和那四名高手的冲击。
屋顶上,叶英台瞥见崔?遇险,心神微分。没藏呼月抓住破绽,弯刀如毒龙出洞,直取她咽喉!叶英台急退,刀尖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她闷哼一声,脚下瓦片碎裂,险些跌落。
“英台!”崔?在盾阵中心看得分明,心中焦急,却知此刻自己不能再乱。
就在这时,院墙外、回廊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涌出二三十名身着各色服饰、却目光精悍、动作迅捷的汉子。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着内侍省高级宦官的服色,神色沉静,正是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掌管宫中部分机要文书的内侍副都知,怀吉!
“怀吉?你……”赵宗朴脸色终于变了。
“小王爷,收手吧。”怀吉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官家已知晓一切。您布置在延福宫、福宁殿的人,已被拿下。通济闸的贼人,业已伏诛。金明池的机关,亦被破除。西夏的没藏将军,今日也走不出这汴京城。”他说话间,那二三十名壮汉已如虎入羊群,加入战团。这些人显然都是大内隐藏的真正高手,或是皇城司、侍卫亲军司中的佼佼者,武功高强,配合默契,瞬间将残余的灰衣死士和那四名护卫分割包围。战局瞬间逆转。
屋顶上,没藏呼月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退,竟是要走!
“留下!”叶英台岂容她再逃,强提一口真气,雁翎刀化作一道惊天长虹,使出了“霸刀”中最惨烈决绝的一式——“玉石俱焚”!刀光如雪崩海啸,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席卷向没藏呼月!
没藏呼月面色终于大变,弯刀急舞,化作一团光幕护住全身。
“锵——!!!”
双刀再次悍然碰撞!这一次,叶英台蓄势而发,没藏呼月仓促应对,高下立判!弯刀被震得向上扬起,胸前空门大露!叶英台刀势未尽,顺势一抹!
“嗤啦!”
血光迸现!没藏呼月胸前衣襟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划至右肋!她惨叫一声,从屋顶跌落,重重摔在院中青石板上,弯刀脱手,挣扎两下,便昏死过去。
叶英台亦踉跄落地,以刀拄地,大口喘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没藏呼月。
院内,战斗已近尾声。赵宗朴的四名护卫两人被杀,两人重伤被擒。灰衣死士非死即降。孟川、怀吉带来的人控制住全场。
赵宗朴孤零零地站在院中,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兵刃,看着昏迷的没藏呼月,看着被甲士护住的赵宗实,最后,目光落在那位虽肩头染血、发髻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清正,手握龙泉剑的崔?身上。
他脸上的狂傲、讥诮、阴鸷,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与不甘。
“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谁,“我哪里不如他?我自幼苦读兵书,钻研政务,结交豪杰,笼络人心,他赵宗实有什么?除了会写几首酸诗,会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虚伪模样,他还会什么?这江山若交到他手里,不过是又一个守成之君,甚至亡国之君!”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赵宗实,嘶吼道:“你说话啊!赵十三!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就凭你投了个好胎,是嫡出?就凭你会装模作样,讨官家欢心?”
赵宗实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看着状若疯狂的兄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
“二哥,你问我凭什么,我不知。或许,我确实文不成武不就,无甚所长。但我知道,为君者,首在仁,在德,在知人善任,在虚怀纳谏。而非玩弄权术,勾结外敌,戕害骨肉,视百姓如草芥。”
他顿了顿,看向崔?,又看向怀吉,看向周围那些拼死护驾的将士、内侍,轻声道:“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君王如舟,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二哥你眼中只有那张龙椅,却忘了龙椅之下,是万千黎民的血泪与期盼。你不配。”
“我不配?!”赵宗朴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好一个‘不配’!好一个仁德之君!赵十三,你且记住今日之言!看看你这‘仁德’,能保这江山几时太平!看看你这‘无能’,会不会将祖宗基业,断送在……”
“小王爷,”崔?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狂言。他轻轻推开身前的盾牌,上前一步,与赵宗实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迎上赵宗朴充血的眼睛,手中龙泉剑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之气。“您方才问,十三爷凭什么。下官不才,愿代答一二。”
他略一沉吟,缓缓吟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声音清朗,字字清晰。正是曹子建的《七步诗》。
吟罢,崔?直视赵宗朴,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十三爷或许无开疆拓土之雄才,无翻云覆雨之权谋。但他心中有‘仁’,有‘不忍’。他不愿见同根相煎,骨肉相残。他知江山之重,在民心,不在权术。此一点仁心,便胜过万千机巧,胜过与虎谋皮。这,或许便是官家属意于他,亦是天下百姓,所期盼之君。”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带起淡淡的血腥气。
赵宗朴脸上的疯狂与不甘,在崔?的言语和那首《七步诗》中,一点点凝固,化作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同根生,相煎急”这六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卑劣。
他败了。一败涂地。不是败给赵宗实,也不是败给崔?,是败给了自己心中那吞噬一切的野心与魔障,败给了那一点他早已抛弃的、属于“人”的良知。
他踉跄后退一步,仰天惨笑,笑声中再无半分雍容,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好……好一首《七步诗》……好一个崔皓月……好一个……仁德之君……”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猛地俯身想去拾地上兵刃,却被怀吉带来的高手抢先一步制住。
“小王爷,您的生死,需由官家圣裁。”怀吉淡淡道。
赵宗朴不再挣扎,瘫软在地,目光涣散。
崔?不再看他,转身对赵宗实躬身一礼:“殿下受惊了。”
赵宗实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感激,有震动,也有深深的疲惫。他抬手虚扶:“崔府尹请起。今日多谢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众人望去,只见仁宗皇帝在一众重臣、禁军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撷芳园。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扫过被制服的赵宗朴,扫过昏迷的没藏呼月,最后,落在崔?和赵宗实身上。
他的目光在崔?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感慨,有深沉的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欣慰。尤其在看到崔?肩头破损的衣衫和血迹,看到他手中紧握的、代表着自己赋予的信任与权柄的龙泉剑,看到他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的应对与此刻的从容,那份赞许,似乎更加深沉。
崔?与赵宗实,及院内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仁宗微微抬手,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响彻在晨光初照、血迹未干的撷芳园:
“众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