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朝会(2/2)

百官山呼,恭送圣驾。直到仁宗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众人才缓缓直起身,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开始在各处响起。

崔?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打量,有试探,亦有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神色如常,与相熟的包拯、陶承良等人点头致意,又与沈中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随着人流,缓缓退出文德殿。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朝阳跃出宫墙,将重重殿宇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耀目的金色。昨日的血腥与惊险,仿佛已被这灿烂的晨光洗涤干净。

但崔?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暗处的伤疤,人心的鬼蜮,利益的纠葛,权力的倾轧,只会随着这次事件的平定,暂时潜藏,然后以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重新滋生、蔓延。

“皓月!”陶承良从后面赶上来,圆脸上满是红光,既有升迁的喜悦,也有昨夜冒险成功的兴奋,“今日下朝早,不如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新得的蒙顶石花,正好与你品评品评,顺便说说昨晚那帮孙子的怂样……”

崔?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忽见一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小宦官,悄悄趋近,低声道:“崔府尹,陛下口谕,请您移步垂拱殿后暖阁,陛下有话垂询。”

崔?与陶承良对视一眼,陶承良会意,拍拍他肩膀:“你先忙,正事要紧。茶咱们改日再喝。”说罢,自行去了。

崔?整了整衣冠,跟随小宦官,转向内廷方向。心中暗忖,陛下单独召见,所为何事?是询问案情的更深细节?是对某些处置尚有疑虑?还是另有交代?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垂拱殿后一处僻静暖阁。小宦官在门外止步,躬身示意。崔?推门而入,阁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龙涎香,仁宗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天青色常服,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几竿翠竹。

“臣崔?,参见陛下。”

“免礼,坐。”仁宗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自己也在临窗的榻上坐下。他屏退了左右,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皓月,伤势如何了?”仁宗语气温和,如同寻常长辈关怀子侄。

“劳陛下挂心,皮肉小伤,已无大碍。”崔?恭声回答。

“此次,辛苦你了。”仁宗轻轻一叹,目光望向窗外,“也委屈你了。赵宗朴终究是宗室,有些事,朝堂之上,只能那般处置。圈禁皇陵,已是朕能给他的,最后的体面。”

崔?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在解释,也是在安抚。赵宗朴罪该万死,但公开处以极刑,皇室颜面有损,且易引发宗室动荡。圈禁,是最合乎“礼法”与“亲情”的折中之策。

“陛下顾全大局,圣心独运,臣明白。”崔?道。

“你明白就好。”仁宗点点头,转而问道,“西夏那边,没藏呼月已醒,但咬死是个人行为,与夏国无关。野利荣旺再次递了国书,言辞恭谨,却暗含威胁,说若不放人,恐伤两国和气。你怎么看?”

果然是为了此事。崔?沉吟片刻,道:“陛下,没藏呼月身为翊卫司将军,潜入我朝京畿,参与谋逆,证据确凿。无论其是否奉夏国主之命,夏国都难辞其咎。野利荣旺之言,不过是虚声恫吓。如今我朝内患初平,军心民心可用,夏国若真敢借此启衅,我大宋边军,亦非软弱可欺。然……”

他话锋一转:“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没藏呼月身份特殊,杀之,恐予夏国口实;放之,则国威有损。臣以为,不妨暂将其扣押,严加看管,以为筹码。同时,可令边军加强戒备,做出强硬姿态。夏国主谅祚年幼,国政多由没藏太后及权臣把持,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我朝可暗中遣使,与夏国交涉,或可借此机会,在边境榷场、遣使礼仪等事上,争取些实利。此所谓,斗而不破,以战促和。”

仁宗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与朕所想,不谋而合。没藏呼月,便交于皇城司看管。与夏国交涉之事,你可有人选?”

崔?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陛下在考验,也是给予机会。他略一思索,道:“此事关乎邦交,需老成持重、通晓边事、且言辞便给之人。御史中丞沈中棠沈大人,风骨峻峭,熟知法度;知制诰王珪王大人,文章华国,长于辞令;或可从中择一,辅以熟悉西夏情弊之边吏,秘密行事。”

他没有推荐自己的至交或下属,而是推荐了素有清望、且与己并无密切私交的重臣,既显公心,亦避嫌疑。

仁宗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朕知道了。此事朕会斟酌。”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希仁,你觉得宗实此人如何?”

话题陡然转向赵宗实,崔?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最核心的问题。他谨慎答道:“十三殿下仁孝温和,性情恬淡,经此一事,犹能沉稳,实属难得。”

“只是仁孝恬淡么?”仁宗目光深邃,“他今日在朝上,一言未发。”

“或许,无言便是最好的态度。”崔?缓缓道,“不矜功,不诉苦,不涉纷争。于陛下,是体谅;于朝臣,是淡然;于己身,是守分。”

仁宗沉默良久,轻轻敲了敲榻沿:“守分……是啊,守分。这世上,懂得守分的人,不多了。”他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养伤,开封府的事,还需你多费心。”

“臣,告退。”崔?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垂拱殿范围,被初夏微暖的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官服之内,竟已出了一层薄汗。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尤其是涉及储位这等天下第一等的大事,每一句回答,都需慎之又慎。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前路漫漫,步步惊心。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披荆斩棘,向前而行。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陛下问起赵宗实时,他脑中闪过的,却是那日撷芳园中,叶英台浴血死战、赵宗实平静中带着悲悯的眼神,以及自己吟出《七步诗》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慨然。

但愿,这份“守分”与“仁孝”,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中,存得久一些吧。

他收敛思绪,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宫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巍峨宫墙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也融入了这深不可测的皇城图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