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西夏夜宴(1/2)

暮色四合,汴河上升起淡淡的雾气,将两岸楼阁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都亭西驿,西夏使团下榻之处,今夜却与往常不同。门楣上悬起了新的羊角灯笼,朱漆大门洞开,隐约有胡乐丝竹之声飘出,夹杂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特有的醇烈气息。

崔?的青幄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时,早有身着西夏官服的通译官在阶下迎候。通译官汉话流利,举止恭谨,引着崔?穿过庭院。院中已燃起数堆篝火,火上架着整只的羔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数名西夏乐师坐在毡毯上,弹奏着胡笳、琵琶,曲调苍凉悠远,与这汴京的繁华夜色颇有些格格不入。

正厅内,烛火通明。地上铺着厚厚的吉祥缠枝纹地毯,设有多张矮几,已有数人跪坐席上。主位空着,左下首第一位,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色红润、头戴金锦浑脱帽、身着绯色西夏官袍的老者,正是西夏使团正使、西夏枢密院副使野利荣旺。他见崔?进来,并未起身,只抬手抚胸为礼,笑容可掬,眼神却锐利如鹰。

右下首第一位,坐着的竟是皇城司都指挥使、兼勾当皇城司公事张谦,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常服,神色平静,见崔?到来,微微颔首示意。其余几位,有鸿胪寺的少卿,还有两位面生的武将,看来是作陪的宋臣。

“崔府尹大驾光临,敝使荣幸之至!”野利荣旺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崔?坐于他右侧的空位,与张谦相对。这安排,隐隐有将崔?与张谦并置于客席首位之意。

“野利正使客气了。”崔?拱手还礼,神色从容,依言落座。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简单的“答谢宴”。张谦的出现,意味着宫中对此宴的重视与警惕。野利荣旺选择在金明池风波甫定、没藏呼月被擒的敏感时刻设宴,其意不言自明。

“上酒!上肉!”野利荣旺大手一挥,颇有豪气。侍立的西夏武士立刻捧上鎏金银壶和嵌宝牛角杯,为众人斟满浓稠如蜜、气味辛烈的马奶酒,又用银刀割下大块烤得焦香的羊肉,置于银盘之中奉上。

“来,崔府尹,张都知,诸位同僚,满饮此杯!一来,贺贵国平定逆乱,社稷安稳;二来,谢贵国陛下圣恩,宽宥我使团属下不察之罪;这三来嘛,”野利荣旺举起牛角杯,目光在崔?脸上停留一瞬,“也是为我那不懂事的副使没藏呼月,给诸位添了麻烦,赔个不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这话说得圆滑,将没藏呼月参与谋逆的重罪,轻描淡写为“不察之罪”、“添了麻烦”,又将“赔罪”与“庆贺”混为一谈,让人难以当面驳斥。

崔?与张谦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举杯示意,浅尝辄止。酒液入喉,一股灼热之气直冲丹田,确是西夏烈酒的风范。

“正使言重了。”张谦放下酒杯,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没藏将军之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已非‘不察’二字可轻恕。陛下念及两国邦交,暂未深究,已是格外开恩。如何处置,尚需依我大宋律法,慎重议决。此宴,若为庆贺太平,我等欣然赴约;若为没藏将军说项,恐非其时,亦非其地。”他直接点明要害,不留转圜余地。

野利荣旺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笑道:“张都知快人快语,佩服!佩服!不过,没藏呼月年轻气盛,或是一时受人蒙蔽,行差踏错。我主夏国主得知此事,亦是震怒非常,已下令严查国内与其勾结之徒。依老夫看,此事或另有隐情,还需细查。若能证明其并非主谋,还望贵国陛下能网开一面,准许其回国受审,我夏国必有重谢!”他话锋一转,又将球踢了回来,暗示可以交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藏呼月是否主谋,自有证据说话。然其身为夏国翊卫司将军,潜入我境,勾结宗室,危害社稷,此乃事实。法理昭昭,岂能因‘或另有隐情’而废弛?至于回国受审……”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正使觉得,若我大宋将领在兴庆府做出此等事,贵国主上,会允其回汴京受审么?”

野利荣旺面色一僵,干笑两声:“崔府尹此言倒也犀利。不过,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更有两国交谊。我主夏国主愿以良马千匹、沙狐皮五千张、上等青盐万石,换没藏呼月回国。此条件,可谓诚意满满。”他直接亮出了价码。

千匹良马,五千沙狐皮,万石青盐!这的确是笔巨大的财富,尤其是战马和青盐,乃大宋紧缺之物。若在平时,足以让朝中不少大臣动心。鸿胪寺的少卿闻言,已露出意动之色。

张谦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羊肉,仿佛未闻。

崔?却摇了摇头,正色道:“正使,此言差矣。国法尊严,社稷安危,岂是财物可以衡量、可以交易?若今日允了贵国以财赎罪,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视我大宋法度如无物?此事关乎国体,请恕本府无法苟同。”

野利荣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崔?,语气带上了几分压迫:“崔府尹,老夫听闻你乃读书人,当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没藏一族,在我西夏树大根深,没藏太后更是国主生母。若没藏呼月真在贵国有个三长两短,恐伤两国和气,届时边境不宁,烽烟再起,岂是百姓之福?崔府尹忍见生灵涂炭否?”

图穷匕见! 直接以战争相威胁!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乐师似乎也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胡乐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作陪的宋臣皆屏息凝神,看向崔?与张谦。

张谦依旧慢悠悠地吃着羊肉,仿佛置身事外。

崔?迎向野利荣旺逼视的目光,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正使此言,更是大谬。维护国法,震慑奸佞,正是为了边境长久安宁,正是为了天下百姓免遭战火。若因畏战而屈法,则国将不国,寇氛日炽,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之始。我大宋立国百年,从不畏战,亦不好战。但若有谁以为可恃强凌弱,以兵锋挟我法度,我大宋百万带甲之士,亦非摆设。至于没藏一族之势大……”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莫非贵国之法,乃为一家一姓所设?若真如此,本府倒要为夏国主忧心了。”

“你!”野利荣旺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杯盘震响!他身后的西夏武士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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