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西夏夜宴(2/2)
“正使息怒。”张谦终于放下银刀,用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场中的火药味,“崔府尹所言,乃我大宋之国策,亦是陛下之圣意。没藏呼月一案,干系重大,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唯有谨遵法度,恪尽职守。今日之宴,若只为叙友邦之谊,我等欢迎;若再议公事,恐有不便。正使以为如何?”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堵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并将最终决定权牢牢定于“陛下圣断”。
野利荣旺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崔?和张谦,半晌,忽然仰天大笑,只是笑声中已无半分暖意:“好!好!好一个大宋国策,好一个陛下圣意!张都知,崔府尹,今日之言,老夫记下了!他日若边关有变,但愿二位,莫要后悔今日之决!”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边境安否,在于两国共守盟约,在于君明臣贤,岂系于一女子之生死?”崔?淡然道,“正使若执意将两国和气系于罪人之身,本府亦无话可说。只是,这千秋史笔,不知会如何评说今日之事?”
野利荣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面色阴沉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显然是怒极。
宴席气氛至此,已无法挽回。接下来的歌舞表演、宾主酬酢,皆味同嚼蜡。不到半个时辰,崔?与张谦便借口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野利荣旺也未强留,只送到厅门,便拂袖转身,态度冷淡至极。
出了都亭西驿,夜风一吹,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张谦的马车与崔?的马车并排而行。
“皓月今日,锋芒毕露啊。”张谦掀开车帘,看着并辔而行的崔?,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谦公不也是如此?”崔?回道,“面对豺狼,若不强硬,反被其噬。野利荣旺今日摆下这鸿门宴,无非是试探、施压、加码。若我等稍露怯意,他必得寸进尺。”
“不错。”张谦点头,“没藏呼月是块烫手山芋,杀之,恐启边衅;放之,国威尽失。陛下将其交予皇城司看管,亦是留有余地。野利荣旺越是急切,越是证明没藏呼月所知秘密甚多,对西夏至关重要。扣着她,便是扣着一张牌。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此番彻底得罪了西夏使团,边境恐无宁日。枢密院那边,怕是要早作准备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崔?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语气平静,“即便没有没藏呼月,西夏觊觎中原之心,又何曾止息?澶渊之盟换来数十载太平,然虎狼之性难改。唯有整军经武,固我边防,方能保境安民。妥协退让,换不来真正太平。”
张谦深深看了他一眼:“皓月见识,非常人可及。只是朝中诸公,未必作如是想。今日你我在宴席上强硬,明日弹劾你我‘轻启边衅’、‘倨傲误国’的奏章,恐怕就要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崔?微微一笑:“但凭本心,无愧即可。至于悠悠众口,清者自清。”
“好一个但凭本心,无愧即可。”张谦笑了笑,放下车帘,“时辰不早,各自回府吧。希仁,保重。”
“谦公亦请保重。”
两辆马车在街口分道扬镳,各自驶入汴京沉沉的夜色中。
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与野利荣旺的唇枪舌剑,看似占了上风,实则耗费心神。西夏这条线,远比想象中复杂。没藏呼月、军械匠坊、边境异动……种种线索交织,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大的阴谋。
还有朝中的暗流,张谦提醒得对,弹劾是必然的。那些与西夏有利益勾连的、忌惮他崔?权势的、或者单纯认为应该怀柔远人的官员,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月色朦胧,星河黯淡。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明灭,如同这看似太平的盛世下,涌动的无数暗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一路向着崔府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