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匠骨(1/2)

郭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周围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满地的狼藉、以及昏迷的郝大膀子形成诡异的对比。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穿过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在崔?脸上,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劫。

崔?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挥手示意周同、卢俊峰迅速搜查其他岔洞,并安排人手将昏迷的郝大膀子和那些被打倒的苦力控制住,清理现场,尤其是要确保火药窑洞的安全。叶英台的雁翎刀并未归鞘,依旧斜指地面,身体却微微侧移,隐隐封住了郭顺可能逃脱的路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这个神秘出现的老匠人。

“等候多时?”崔?缓步上前,在距离郭顺约莫一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也留下了足够的反应余地。他并未收起龙泉剑,剑身映着摇曳的火把光,泛着幽冷的光泽。“看来郭师傅知道本官会来。”

“澶州是北上的必经之路,崔青天持节巡察河北,老朽这双耳朵,还没聋。”郭顺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短锤,锤头沾着郝大膀子后脑的血,在脏污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痕。“况且,老朽那不成器的徒弟赵四,折在了汴京。老朽就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他提到赵四,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但崔?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愧疚。

“赵四参与金明池逆案,罪有应得。”崔?紧紧盯着郭顺的眼睛,“但他至死,未吐露师傅半句。郭师傅,你可知他为何而死?”

郭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皮,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他是个傻孩子,我教他手艺,没教他做人。他信了不该信的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走了不该走的路。死了也是解脱。”

“不该信的人?是赵宗朴,还是‘北辰’?”崔?直接抛出核心疑问。

郭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崔青天果然厉害,连‘北辰’都知道了。看来,老朽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本官此行,是为查明军械走私、危害边防之案。郭师傅是此中关键人物,若能据实以告,或可戴罪立功,求得一线生机。若一味隐瞒,恐怕……”崔?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确。眼前的郭顺,显然知道内情,而且似乎心存死志,却又有所牵挂,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生机?”郭顺喃喃重复,抬头环视这处他不知待了多久的山洞,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炉子、风箱、模具,以及散落的半成品铁器,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痴迷,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厌倦。“老朽这辈子,打了一辈子的铁,造了一辈子的杀人玩意儿。从将作监,到隐姓埋名在这鬼地方,早就没什么生机可言了。戴罪立功?呵呵,崔青天,老朽犯的事,桩桩件件,够凌迟一百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崔?,眼神变得有些奇异:“但老朽没想到,最后来抓老朽的,是您。汴京城里都说您是‘崔青天’,眼里揉不得沙子。也好落在您手里,总比落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手里强。老朽有话要说。”

崔?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他示意叶英台稍安勿躁,对郭顺道:“郭师傅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郭顺靠着一处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望着跳跃的火把光影,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老朽出身将作监匠户,祖传的手艺,尤擅弓弩机括、甲胄改制。庆历初年,将作监奉旨研制新式弩机,以克西夏铁鹞子。老朽是主匠之一。那会儿,是真下了苦功,没日没夜地琢磨,就想着造出好家伙,让边关的将士少流点血……”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热火朝天。“东西,真让我们琢磨出来了。射程、劲道、连发速度,都比旧弩强了三成不止。图纸、样机都报上去了,就等着朝廷量产,装备边军。”

“然后呢?”崔?问,心中已隐隐猜到结局。

“然后?”郭顺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然后就没消息了。上头说,造价太高,工艺太繁,量产不易,暂且搁置。再后来,老朽就发现,将作监的物料账目开始不对劲。标注为‘试验耗损’、‘旧械回炉’的精铁、熟铜、硝石,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老朽起了疑心,暗中留意,发现这些‘耗损’的物料,被分批、巧妙地转移出去,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非顶尖的‘鬼工’不能为。”

“鬼工……”崔?想起陶承良信中所言。

“不错,做账的是‘鬼工’,而经手转移、甚至暗中仿制我们那新弩的,就是老朽这样的人。”郭顺的声音带着自嘲,“起初,老朽是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寻常的物料损耗。直到有一天,一个‘老朋友’找上门来。”

“谁?”

“庞枢副府上的二管家,庞福。”郭顺吐出这个名字,崔?和叶英台眼神同时一凝。庞籍的心腹管家!

“他带来了一张图纸,还有一笔足够老朽全家在汴京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的银子。图纸,就是我们当初研制的那新弩,但做了些改动,更轻,也更易磨损,寿命短了三成。他要老朽私下里,按照这改动的图纸,秘密打造一批,不用多,五十具。原料、场地,他提供。”

“你答应了?”崔?声音沉了下去。

郭顺闭上眼,脸上肌肉抽动:“老朽有个儿子,天生体弱,是个药罐子。老朽那点俸禄,不够给他瞧病。庞福说,事成之后,除了银子,还能请太医署的圣手给我儿治病。老朽,没抗住。”

一次妥协,便是万丈深渊。

“那五十具弩,后来去了哪里?”崔?追问。

“不知道。庞福亲自带人拉走的,封得严严实实。但自那以后,老朽就被他们攥在了手心里。他们知道老朽的手艺,也知道老朽的软肋。先是威胁,后是利诱,让老朽‘告老’,离开将作监,然后就被秘密送到了这澶州,接手这个‘鬼工坊’。”

郭顺指着这山洞:“这里,表面是废弃的旧窑,地下却被他们掏空改造,工具、炉子都是顶尖的。原料,就通过漕运工程的名目,混杂在石料、木料里运进来。老朽在这里,领着十几个不知内情的苦力,按照他们给的图纸,打造各种东西——有按照宋军制式,但偷工减料的;有仿制西夏、辽国精锐兵器的;还有就是你们在汴京见到的那种,混合了三家之长,尤其是改进了配方的雷火弹。”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老朽问过,这些东西造了做什么?庞福只说,‘自有大用’,‘你只管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后来,老朽从偶尔来‘验货’的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些话,拼凑起来,才知道他们图谋之大。”

“什么图谋?”

“他们通过漕运、边贸,甚至收买的边军将领,将这些军械,一部分以高价偷偷卖给西夏、辽国的某些贵族、将领,或者草原上的部落,换取金银、马匹。另一部分,则通过秘密渠道,装备给一些‘自己人’。”郭顺眼中露出恐惧,“老朽听他们提过‘北狩’,说是要在边境制造‘摩擦’,引发大战。还说等北边乱了,南边也就该动了。老朽不懂这些,但知道,这是要亡国灭种的大祸!”

“自己人?南边?”崔?心中警铃大作,“是指朝中有人想借边境战事,行不轨之事?‘北辰’到底是谁?是不是庞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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