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匠骨(2/2)

郭顺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与恐惧:“庞福,还有后来偶尔来的那个‘老账房’,都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东家,老朽从未见过。‘北辰’这个名号,也是有一次庞福喝多了,失口说出的,说‘北辰星动,天下易主’。至于庞枢副……”他犹豫了一下,“庞福是他的心腹不假,但老朽觉得,庞枢副未必是‘北辰’。庞福他们做事,有时候似乎也没完全听庞枢副的。有一次庞福来催一批急货,嘴里骂骂咧咧,说‘北边催得紧,老太爷又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耽误了事,惹恼了那位,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信息至关重要!庞籍可能知情,甚至默许,但并非最终主谋!“北辰”另有其人,且能对庞籍施加压力!

“那个‘老账房’是什么人?‘北边’又指谁?辽国?”崔?追问。

“‘老账房’是个干瘦老头,永远戴着个破旧的员外帽,说话慢条斯理,但算账滴水不漏,是管钱和联络的。‘北边’有时候指辽国那边接头的人,有时候,好像也指朝中某个位置很高、偏向对辽强硬的大人物。”郭顺努力回忆着,“老朽记得,有一次打造一批特制的破甲锥,要求极其苛刻,说是要对付辽国南京道的‘皮室军’重甲。交货时,‘老账房’很满意,嘀咕了一句‘有了这个,耶律延那边就好交代了,也能堵住朝中那些求和派的嘴’。老朽猜,‘北边’可能既是辽国的合作者,也是朝中主张对辽强硬、甚至希望挑起战事的势力。”

线索越来越复杂,牵扯越来越广。朝中主战派、辽国内部势力、庞大的走私网络、意图不明的“北辰”,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你刚才为何要救我们?又为何说等候多时?”崔?回到最初的问题。

郭顺看着昏迷的郝大膀子,又看看那些火药,惨然一笑:“郝大膀子是个浑人,但罪不至死。他若真点了火药,这洞里所有人,包括外面那些不知情的苦力,都得陪葬。老朽造的杀孽已经够多了,不想临死再添一笔。至于等候……”他看向崔?,眼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期待,“老朽知道,这事迟早要破。落在别人手里,老朽可能被灭口,也可能被逼着继续造孽。落在崔青天手里老朽或许还能说几句真话,把这些肮脏事,掀开一点盖子。老朽不求活命,只求青天老爷,若能……若能扳倒那些祸国殃民之徒,将来在史书上,提一句‘老匠郭顺,临终悔悟,吐露实情’,老朽便死也瞑目了。”

这是一个匠人,在良知、恐惧、愧疚与最后一点对“青天”的渺茫希望中,做出的选择。

崔?沉默了片刻。郭顺罪孽深重,但其言可信,其情可悯,更是此案目前最关键的活口与证人。

“郭师傅,你所言之事,关系重大。本官需将你带回,详加讯问,录下口供。你方才所言,可敢画押?”

郭顺毫不犹豫地点头:“敢!老朽愿画押!只求……只求青天老爷,念在老朽今日之举,他日案定,莫要牵连老朽那苦命的儿子……”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崔?心中叹息,上前虚扶:“你且起来。你儿子之事,本官会酌情考量。但国法森严,你之罪责,仍需依律定夺。”

就在这时,搜查其他岔洞的周同快步返回,脸色凝重,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大人!在最里面一个小窑洞里,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这些!还有一堆烧毁大半的信件灰烬,以及这个!”周同将账册和图纸呈上,又递过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温润、雕刻着复杂星宿图案的黑色令牌,令牌正中,赫然是一个古朴的“辰”字!

“北辰”令牌!

崔?接过令牌,触手生温,质地奇特,绝非寻常之物。他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物资进出、银钱往来,数额巨大,触目惊心。而那卷图纸……

他缓缓展开。图纸已经有些陈旧,但线条清晰。上面绘制的,并非军械,而是一座宏伟宫殿的局部结构图,标注极其精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崔?的目光落在图纸一角的小字上——

“庆宁宫西苑暖阁改建密道及夹层结构详图。”

庆宁宫西苑!那是赵宗实迁居后的住所!

图纸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力透纸背的朱批:

“北狩启,此地当为‘龙兴’之基。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崔?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北狩计划”的真意,并非单纯在边境制造摩擦,而是要利用边境战事引发的混乱,在汴京,在皇宫之内,行“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更可怕的阴谋!而目标,直指刚刚显露储君潜质的赵宗实!这图纸,这令牌,这账册都指向那个隐藏在最后、代号“北辰”的黑手!

东风?什么东风?是边境大战的爆发?还是……

“大人!”卢俊峰也从外面匆匆进来,低声道,“那些苦力交代,除了郝大膀子和郭师傅,这里平时还有个监工,叫‘钱先生’,就是郭师傅说的‘老账房’。一个时辰前,也就是爆炸发生后不久,他急匆匆骑马走了,说是去‘禀报东家’。走的是往大名府方向的小路!”

老账房跑了!去报信了!

“立刻封锁此地!所有物证、人犯,严加看管!叶大人,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持我令牌,星夜兼程,前往大名府!务必查到那‘老账房’的行踪!孟川,你带人护送郭顺及一干人犯,立刻秘密押往真定府,交于可靠之人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卢俊峰,你带几个人,仔细搜查这里,任何纸片、碎屑都不要放过!”

崔?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发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人,您呢?”叶英台问。

“我?”崔?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按原计划,继续北上,去真定府。不过现在,我们恐怕要‘走’得更快一些了。有些人,大概已经等不及了。”

他收起那卷要命的图纸和北辰令牌,紧紧攥在手中。

澶渊的迷雾刚刚拨开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狰狞可怖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