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年风雪(2/2)

父子二人又论了一阵经义,崔?考较他策论文章,见其思路清晰,引据得当,心中颇喜。正说话间,老仆崔福在斋外禀道:“相爷,门上传话,说府外有一小姑娘求见,言是故人之后,有要事面禀相爷。”

“小姑娘?”崔?微怔,“多大年纪?可曾通名?”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不肯说姓名,只道是从南边来,姓颜,见了相爷自然知晓。穿着寻常布衣,像是远路而来,风尘仆仆的。”崔福回道。

南边?姓颜?故人之后?他心头一跳。“带她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崔?起身,对文昭道:“你且在此温书,我去去便回。”

步入前厅,炭火温暖,陈设清雅。崔?在主位坐下,心中犹自思忖。不多时,脚步声细碎,崔福引着一人进来。

崔?抬眼望去。

只见一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纤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风帽已摘下,露出面容。她似是走了远路,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贴在微红的颊边,额上带着细汗。一张脸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清丽轮廓,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又有一股子隐忍的倔强。

崔?的目光,在触及她眉眼的那一刹那,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厅外雪落簌簌,炭火噼啪,都远去了。他眼中只有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甚至那微微抿起时的弧度……分明是十年前,留在邕州的颜清秋!

那个在他伤势初愈,不得不奉命北归时,将一枚亲手雕刻的竹哨塞进他手里,泪眼盈盈却说“男儿志在四方,勿以我为念”的痴心女子;那个他承诺必会归来迎娶,却在他回京后卷入党争、自身难保,再得消息时已是红颜枯骨的此生至痛!

清秋……他的清秋!

“你……”崔?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猛地站起,带翻了身旁的定窑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少女,一步步走近,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你……姓颜?从南边来?你……你母亲……她……”

少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仍强自镇定,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南方口音:“民女颜氏,小字雪霁,见过崔相公。民女……自邕州来。”

邕州!真的是邕州!

崔?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颜雪霁……雪霁……清秋最爱雪后初晴,曾言愿生于雪霁之日。难道……

“你母亲……她名讳可是……清秋?”崔?的声音极轻,仿佛怕惊碎了这场梦。

少女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用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上。

那是一枚竹哨。年深日久,竹色已呈深褐,油润发亮,显然被人常年摩挲。哨身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依稀是兰草图案。与崔?珍藏于书房暗格中,那枚从不离身、一模一样的竹哨,正是一对!

崔?颤抖着手,接过竹哨。冰凉的竹身,却仿佛烫了他的心。二十载光阴,血火征程,宦海沉浮,无数算计,无数生死,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小的竹哨击得粉碎。那些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的歉疚、思念、彻骨之痛,翻涌而上,冲破了他数十年修为的心防。

他望着眼前酷似清秋少女时代容颜的林雪霁,仿佛穿越了十年的生死茫茫。清秋……她竟留下了骨血?她当年没有死?还是……临终前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为何今日才来寻他?这些年,她身在何处?吃了多少苦?

万千疑问,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了十年的、混杂着无尽痛悔与失而复得的哽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划过染霜的鬓角,跌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水光。

“清秋……”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望着眼前的少女,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永远停留在邕州竹林、笑靥如花的白衣身影。

厅外,雪落无声。厅内,炭火明灭。故人之女,踏雪而来。是命运的补偿,还是另一场风波的开端?

梅雪斋中,崔文昭久候父亲不至,合上《孟子》,走到窗前。只见庭中积雪皑皑,一株老梅旁,父亲常立的那方青石上,已覆了厚厚一层雪,不见人影。唯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从梅雪斋蜿蜒而出,通向府门方向,很快,又被新雪悄悄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