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年风雪(1/2)

嘉佑四年,冬,冬至。

汴京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三日。御街两侧朱门绣户,皆已挂起桃符,换了新门神。相国寺的钟声穿透雪幕,悠远沉浑,宣告着一年将尽,阳气始生。

崔府门前,两尊石狮披了厚厚的银氅,愈发威严。自皇佑元年扳倒枢密使夏竦,权判枢密院事,到嘉佑二年正式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加太子太师,崔?为相已近三载。十年光阴,当年锐意孤直的边臣,已是大宋宰辅,百官之首。府邸几经扩建,规制虽未逾矩,然庭院深深,气象肃穆,自非昔年可比。

十年间,朝局几经翻覆。庆历新政的余波早已平息,旧党新党界限渐模糊,然党争未曾稍歇。崔?置身漩涡,外结狄青、叶英台等实干之臣,内与文彦博、富弼等老成持重者周旋,更得太子赵曙信任,遂能立足。他力主“节浮费、实边备、择良吏、通漕运”,虽非大刀阔斧,却也稳扎稳打,国库渐丰,边陲稍安。世人称其与太子“君臣相得,共致太平”,虽有溢美,却也折射出嘉佑年间那短暂的、如履薄冰的“小康”之象。

然而,只有崔?自己知晓,这十年太平表象之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暗战。扳倒夏竦,只是序幕。真正的巨兽,潜伏在皇亲贵胄的阴影之中,盘根错节,触须遍布朝野、边镇,甚至宫闱。

“北辰”。

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与另一个更隐秘、更让崔?心头滴血的称谓,缠绕在一起——“大先生”。

邕州旧事,疮疤重揭。那场导致百名兄弟埋骨他乡、卢俊峰重伤、周同失踪的阴谋源头,那位于幕后,以钱财、官职、甚至“忠义”之名,蛊惑引诱邕州军官参与走私军械、最终将他们推入死地的神秘“大先生”,与策划“北狩”、勾结辽夏、意图倾覆边境的“北辰”首脑,竟是同一人。

线索的拼图,耗费了崔?整整三年。

从真定药师谷缴获的账册暗语,指向了汴京几处不显眼的绸缎庄、质库。从夏竦府中秘藏的书信残片,拼凑出与某位“王爷”的隐秘往来。从侥幸擒获的“段九”(当年裱画铺缺指人)口中,撬出了“龙蛰香”的最终来源——内廷某位大珰,而这位大珰,曾侍奉过一位出宫的太妃,那位太妃,姓赵。从耶律乌兰冒险传递的绝密情报(她最终在辽国内斗中失势,被软禁,于三年前病逝,临终前遣心腹送出一份血书),拼出了“北辰”与辽国“独眼”贺鲁残部、西夏某豪酋之间,持续多年的利益输送网络,而网络的中心节点,隐隐指向大宋宗室。

直到嘉佑元年,崔?借清查三司亏空之机,撬开了一条关键缝隙。一批本该解往河北的军饷,在途中被巧妙挪用,最终流入濮王府名下的庄园。顺藤摸瓜,濮王赵允(太宗孙,商王赵元份子,仁宗堂叔)那张慈眉善目、酷爱丹青、礼贤下士的面具,被一寸寸剥落。

赵允,爵封濮王,地位尊崇,却远离中枢,看似逍遥。实则,他以书画会友、施舍僧道为掩护,编织了一张庞大的网。利用宗室身份便利,交通宫禁(通过那位大珰),勾结边将(如已伏诛的杨怀敏),笼络失意文人、落魄军官,更与辽夏野心家暗通款曲。其志,非止于财货。庆历年间,他见仁宗体弱多病,太子年幼,便生异心,欲借“北狩”制造边境大乱,里应外合,乱中取利,甚或觊觎大宝。邕州军械案,是真定走私网的前奏,亦是测试。百名邕州精锐,成了他野心的第一批祭品。

三年间,崔?、叶英台、狄青,与这位隐藏在宗室光环下的巨鳄,展开了无声而惨烈的较量。暗杀、构陷、收买、反间……步步惊心。狄青因此饱受谗言,于嘉佑二年被罢枢密使,出判陈州,郁郁而终。崔?亦多次遇险,若非叶英台掌控殿前司,护卫周密,早已遭了毒手。太子赵曙亦数次遭遇“意外”,幸得保全。

最终,在叶英台于濮王府别院搜出与辽夏往来的密信、金印,以及“北辰”令牌母模后,铁证如山。嘉佑三年秋,崔?于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面,呈上累累罪证。龙颜震怒。赵允被废为庶人,禁锢于西京旧宅,其党羽或诛或流。那位传递“龙蛰香”的内侍大珰,被杖毙于庭。轰动朝野的“濮王案”,就此尘埃落定。

代价,亦惨重。狄青赍志以殁。叶英台因彻查宫禁,触动太多利益,自请出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远离中枢。卢俊峰伤重难愈,于去岁病故。周同……依旧杳无音信,生死不知。刘景升、石锁,不知所终。耶律乌兰,埋骨异乡。

“北辰”覆灭,大患已除。崔?位极人臣,太子倚重,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然每当夜深人静,故人身影,浴血往事,便如窗上冰花,清晰而冰冷。他知道,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仍在暗中窥伺。他知道,边关烽烟从未真正熄灭。他知道,这太平,如履薄冰。

冬至,休沐。

崔?难得清闲,在府中梅雪斋拥炉读书。斋外老梅数株,红萼映雪,幽香暗渡。他已年逾不惑,鬓边早生华发,颔下短髯更添霜色,唯有一双眸子,历经风波,愈发深邃沉静。

“父亲,”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崔文昭捧着一卷书,恭立门前。少年十三岁,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父亲的沉稳,亦有母亲的清秀,穿着青绫棉袍,头戴儒巾,已初见俊朗风仪。

崔?放下手中《孟子》,温言道:“昭儿来了,坐。”

崔文昭行礼入内,在父亲下首坐了,将书卷奉上:“先生今日讲授《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章,儿有些疑惑,特来请教。”

“讲。”

“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儿愚钝,此‘气’究竟何物?是精神?是意志?又如何‘直养’?”

崔?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眸,心中泛起一丝慰藉。这孩子勤奋好学,心性质朴,不类寻常纨绔。“此气非口鼻呼吸之气,乃集义所生之正义之气,是人心本有之良知良能,充扩至极,便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所谓‘直养’,便是行事但凭良知,不掺杂私意,不做亏心之事,不为外物所屈。譬如……”他略一沉吟,“譬如狄汉臣将军,出身行伍,而心怀忠义,御边卫国,不避斧钺,不惧谗言,此便有浩然之气。又譬如,你叶世叔,身为女子,而担当重任,查奸肃逆,不恤己身,亦是浩然之气。”

他提及狄青、叶英台,语气平静,心中却波澜微动。文昭聪慧,似有所感,低声道:“儿听闻,狄将军晚年颇不得志……”

“宦海浮沉,世事人心,难以尽言。”崔?截住话头,不欲儿子过早沾染这些阴郁,“你只需记得,读书明理,修身养气,将来无论身处何地,所任何职,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直养’功夫,便在平日一言一行、一念一动之间。”

“儿谨记父亲教诲。”文昭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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