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中归乡(2/2)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秦文轩翻腾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严公子”。
严公子披着厚厚的银狐裘,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清秀,眉眼精致得有些过分。此刻他正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秦文轩,眼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位严公子,是他在秋闱前一次省城文人诗会上结识的。当时他与一位出身高门的子弟因某个典籍注疏争论起来,对方咄咄逼人,旁人多是附和或沉默。唯有这位看似文弱的严公子,从容不迫地引经据典,三言两语便点出对方论据的谬误,替他解了围。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后来得知严公子也是备考学子,便时常一起切磋学问。
在秦文轩眼中,严公子家境优渥,见识广博,为人却谦和没有架子,更难得的是心性正直。备考期间,两人常在书院附近的茶楼温书,严公子见他挑灯夜读十分刻苦,曾好奇问过缘由。他那时便坦诚相告,说起阿姐的辛劳与期望,说起那份沉甸甸的、不敢辜负的亲情。
他还记得严公子当时听得出神,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水光,轻声叹道:“文轩兄有位好阿姐,真是福气。” 后来又状似无意地问过几句关于那位“未来姐夫”林安的事。当他从李敬大人处回来,心中对林安生出疑虑,与严公子饮酒时也曾流露一二。
严公子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斟满他的酒杯,柔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文轩兄既已中举,衣锦还乡,正可亲自为令姐把关。若真是良人,便祝福他们;若有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文轩兄如今已非昔日白衣,总能护住家人周全。”
这番话,给了秦文轩不少慰藉。此刻见严公子发问,他舒展眉头,笑了笑:“文章倒没有,只是想起阿姐,归心似箭。此番多谢严兄,还有尊师美意,派了稳妥车马人手,护送我在这大雪天返乡。还累得严兄同行受苦。”
“文轩兄客气了。” 严公子——或者说,严小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看着秦文轩提到阿姐时瞬间柔和下来的侧脸,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甜蜜。酸涩的是,他这般急切归乡,大半是为了他阿姐,那份深厚亲情,让她羡慕,也让她那点隐秘心思显得更加忐忑。甜蜜的是,这一路同行,风雪兼程,能离他这么近,能听他说话,看他沉思或微笑,已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时光。
她本是京城严阁老家中的孙小姐,单名一个“瑾”字。因着祖父开明,自幼读书明理,不喜闺阁束缚。此次随母亲回南方省亲,一时兴起,扮作男装参加诗会,不想就遇见了他。起初只是欣赏他的才学与风骨,后来听他每每提及阿姐时的温柔与感恩,听他说起家中往事时的坚韧与担当,那颗心便渐渐陷了进去。
秋闱前,她本有机会说明身份,可话到嘴边,看到他全神贯注备考的模样,又咽了回去。不想扰他心神。放榜后,他高中亚魁,她更是欢喜,可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她竟找不到合适时机开口。再后来,他恩师体恤,知他归乡心切,又虑及雪天路滑,特意安排车马人手护送。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母亲撒娇恳求,只说久闻清水镇风光好,想借此机会游玩一番,便也跟着来了。
这一路上,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心中那点秘密像揣了个兔子,蹦跳不停。他若知道,每日与他称兄道弟、谈诗论道的“严公子”,竟是个女子,还对他存了这样的心思…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受了欺骗而恼怒?还是会…
严瑾不敢深想,脸上却有些发烫,忙借着低头整理裘皮毛领的动作掩饰。她悄悄抬眼,又飞快地瞥了秦文轩一眼。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坚定而清澈。雪花偶尔扑打在车窗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严兄?” 秦文轩察觉她的沉默,回过头,有些疑惑,“可是觉得冷了?这炭火确实弱了些。” 他说着,竟自然而然地伸手,将放在自己这边的一个小手炉递了过去,“这个还暖着,你捂着些。我自幼在清水镇长大,那边冬天比省城冷多了,习惯了。”
他的动作自然,眼神坦荡,完全是朋友间的关切。严瑾的心却因他这无意间的亲近之举而漏跳了一拍。她接过那尚带着他体温的手炉,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直冲心尖,脸上更热了。
“多…多谢文轩兄。” 她低声道,将手炉紧紧捂在怀里,仿佛捂着的是一颗滚烫的心。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雪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夫在外头扬声道:“公子,前头绕过这个山坳,再行十来里,就是清水镇地界了!”
秦文轩精神一振,立刻凑到车窗前,用力擦去玻璃上的雾气,向外张望。虽然大雪模糊了视线,但那熟悉的山形轮廓,还是让他心头一热。
严瑾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既期待又紧张。清水镇…终于要到了。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阿姐,有他口中那位需要“把关”的林先生,也有…她即将不得不面对的身份揭示,和那份不知结局的心意。
雪,还在下。马车沿着被白雪覆盖的官道,向着那座宁静小镇,坚定地驶去。车内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归心似箭,满腹对亲人的思念与对未来的筹谋;一个心怀忐忑,藏着女儿家最柔软的秘密与期待。
而清水镇,就在前方,静静地卧在白雪之中,等待着游子的归来,也等待着新的故事,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