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表里的结婚照(1/2)
雪停了,风却更烈,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在脸上又麻又疼。章丘旧县城外的土地庙早没了香火气,墙皮剥落成絮状,被风一卷就簌簌往下掉,两扇破窗糊着的麻纸早被风雪撕得粉碎,露着黑洞洞的框,漏进来的寒风“呼啦啦”直响,活像一张没牙的老嘴在寒冬里大口喘气。我缩在冰冷的供桌底下,把姐轻轻放在提前铺好的干草堆上,手指冻得发僵,指尖几乎失去知觉,却仍仔细地替她拢紧身上的旧斗篷,把边角都掖进身下,生怕寒风钻进去。她手腕下的金表“滴答、滴答”地响,声儿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小心脏,执拗地跳着,也跳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摸黑在怀里的夹层里掏了半天,才摸出那块磨得发亮的火石,指尖冻得不听使唤,“咔嚓、咔嚓”擦了好几下,火星子溅在冰冷的空气里,转瞬就灭,费了好大劲才终于点燃了角落里那盏缺了口的油灯。火苗“噗”地一蹿,昏黄的光瞬间填满了供桌下的小空间,也稳稳地照亮了姐的脸。她左颊上那道张宗昌的指痕还青黑着,青紫深处渗着细密的血丝,像埋在淤青里的红线,嘴角的裂口结着暗红的血痂,一碰就像要裂开。可她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静,像累到极致的旅人终于寻到了歇脚处,连呼吸都变得浅而缓。我心头一酸,鼻子泛热,伸手想替她擦掉脸颊上沾着的灰尘和雪沫,她却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的光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星,“啪”地一下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铜,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图呢?”
我被她攥得生疼,手腕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却不敢挣扎,赶紧拍了拍胸口贴身的位置,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在呢,姐,我贴身藏着,用布包了三层,丢不了。”她这才松了口气,攥着我的手缓缓松开,力道卸了,身子一软,又倒回干草堆里,眼泪却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滑过鬓角的碎发,滴在金表的表盖上,“滴答”一声轻响,清脆得像冰珠落地,又像给这不停歇的表又上了一把紧弦。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贴身的布包,拿出金表,轻轻打开表盖,凑到油灯下给她看。表盖里嵌着的照片早已被血糊得不成样子,红褐的血渍像陈年的墨迹,凝固在纸面上,几乎看不清眉眼:我娘年轻时的半张脸浸在血里,成了模糊的剪影,只剩一点眉眼的轮廓,照片边缘还留着张宗昌深深浅浅的牙印,狰狞得像给这张照片镶了一圈黑漆框。我记得清清楚楚,曾经这照片上是我们仨——娘抱着年幼的我,姐站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我们脸上,暖融融的。如今,这张照片却混着血、灰尘和火药的焦味,糊成了一块奇怪的“结婚照”:仇人咬着亲人,亲人护着仇人,血与血叠在一起,早分不清谁是谁的,只剩一片刺目的红褐。
姐伸出指尖,指腹粗糙得像砂纸,带着一层薄茧,轻轻抚过那团血污,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指腹划过照片时,纸边起了毛,细小的纸絮落在油灯的光里,像纷飞的尘埃。她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哭还难看,带着浓重的气音:“弟,你瞧……咱仨……这不是真成一家子了吗?”我喉头像被什么硬东西堵住,沉甸甸的,闷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像只遇到猎人的鸵鸟,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躲开这刺骨的现实。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长的尾音在空庙里回荡,风雪裹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跌了进来,是阿梨。小姑娘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结着冰碴,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件破棉袄,像护着什么宝贝,小脸冻得青紫,鼻尖通红,嘴唇发颤,却从怀里掏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地瓜,快步递到我们面前,声音发颤却带着雀跃:“姐,哥,快趁热吃,我用自己攒的半块铜板,在村口王婆家换的,刚出炉的。”我赶紧接过来,地瓜烫得我指尖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又赶紧按住,掰开时,黄澄澄的瓤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庙里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勾得人喉咙发紧。
姐却摇了摇头,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没胃口。”阿梨低下头,小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是她平时装蛤蜊油的盒子,边缘都磨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却没有油,只有半盒清亮的清水和半根短短的棉花棒。“我……我看庙里的灯油还有点,就偷偷倒了点,换了点清水,给姐擦擦伤吧,”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忐忑,“留疤就不好看了,姐以后还要嫁人呢。”
姐没再推辞,靠在冰冷的供桌腿上,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阿梨踮着脚,努力凑近,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捏起棉花棒,蘸了点清水,生怕弄疼姐,动作轻得像拂尘,小心翼翼地擦着照片上的血渍。血渍遇水慢慢化开,清水渐渐变成暗红,顺着表盖边缘往下滴,落在干草上,晕开小小的红点。照片上的眉眼却一点点显露出来:娘温柔的杏眼,眼角带着笑意,姐小时候扎着的冲天辫,用红绳系着,还有我缺着门牙的傻笑脸,咧着嘴,全从血污里浮了出来,像从地狱里被一把拉回了人间。姐看着,看着,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震得梁上的耗子“吱吱”叫着,争先恐后地逃了出去,连身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不少。
我赶紧蹲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脑袋,把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我的脸上,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哽咽着说:“弟……咱娘没了,咱家没了……咱就只剩这块表了啊!这表上有咱娘,有咱仨,是咱最后的念想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受了委屈的我那样,一遍遍地说:“姐,我在呢,我在,只要我在,家就在。”
她却猛地推开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啪”地一声给了我一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来回回荡,带着回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愣住了,傻愣愣地站着,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烤过,嘴里却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比黄连还苦。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不住地颤抖,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恨,更带着深深的绝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你在个屁!你要真在,就别再去偷!别再沾那些不干净的血!别再让这块表跟着你喝人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心里,像一团乱麻。她抓起供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破菜刀,菜刀把手上的木片都掉了几块,“当”地一声狠狠砍在桌角,力道之大,让整个供桌都震了一下,刀刃卷了起来,细碎的木屑纷飞,溅了我一脸。阿梨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小脸煞白,赶紧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死死拽着,带着哭腔喊:“姐,你别这样,吓着我了!菜刀快放下,会伤着自己的!”姐却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发软,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抱着菜刀,肩膀剧烈地抽动,“呜呜”地哭着,声音像丢了幼崽的母狼,凄厉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默默走出破庙,蹲在厚厚的雪地里,雪没到了小腿肚,冰凉的雪水顺着裤腿渗进去,冻得腿发麻。我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往脸上搓,冰冷的雪刺激着脸颊的疼痛,想把那巴掌的火辣感搓掉,却无意间搓下一手的血泪——刚才姐激动地抱我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抓破了我的脸,血和雪混在一起,结成了小小的冰碴子,握在手里“咯吱咯吱”地响,又冰又疼。
我抬头看天,天空是沉沉的灰黑色,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毛边,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锡饼,透着微弱又清冷的光。我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卷烟,是之前偷东西时顺手拿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着火石,火星子刚冒出来就被风吹灭。一气之下,我把烟卷狠狠捏得粉碎,烟末顺着指缝飘出来,被寒风一卷就没了踪影,像那些我偷来的夜、偷来的珍宝、偷来的苟且性命,看似抓在手里,实则转瞬即逝,全是虚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虽不富裕,却过得安稳。冬天里,娘总在灶台边的炭火上烤地瓜,火光映着娘温柔的脸,她总会把最大最甜的那个掰给我,地瓜皮焦肉黄,烫得我左手倒右手,直跺脚,嘴里还忍不住“嘶嘶”地吸气。娘就站在旁边笑,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姐则会把剥下来的地瓜皮仔细捏成一朵小小的花,别在耳后,踮着脚尖冲我眨眼:“弟,你看,像不像新媳妇?”
那时候,没有冰冷的金表,没有血污的照片,没有凶神恶煞的张宗昌,只有地瓜的甜香、娘的笑声,还有姐甩来甩去的冲天辫,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如今,地瓜的甜香没了,娘的笑声没了,姐的辫子也被乱兵剪得像狗啃似的参差不齐,枯黄干燥,只剩下这块冷冰冰的金表,“滴答滴答”地响,像在给那些逝去的旧日子哭丧,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我回到庙里时,姐已经平静了下来,正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用那把卷了刃的菜刀削着一块木头。木头是从供桌下拆下来的废料,带着点潮湿,她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力,眼泪却一滴滴落在木屑上,把浅色的木屑浸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朵深色的小花。她见我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削好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语气平淡:“拿着。”
我接过来,是一只小小的圆桶,巴掌那么长,拇指那么粗,边缘被她用刀细细打磨过,还算光滑,没有毛刺。木筒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头发颤,连带着心里也热烘烘的。“以后烤地瓜,就用这个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正正经经地挣口饭吃,再也别碰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
阿梨已经重新铺好了干草,把散落的草叶都拢到一起,厚厚的一层,像个小窝。她扶着姐躺下,替她盖好那件破棉袄,自己则蜷在姐的脚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护窝的小猫,安安静静的。我吹灭了油灯,庙里又陷入一片黑暗,我躺在干草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耳边全是姐的哭声、菜刀砍桌的声响,还有金表“滴答滴答”的声音,这些声音缠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心里闷得发慌。
我摸出怀里的金表,“咔”地一声打开表盖,细微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血污已经被阿梨擦淡了,却仍留着一层淡淡的粉褐,像给照片上了一层釉,朦胧又刺眼。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洒在照片上,娘的眼睛、姐的辫子、我缺牙的笑脸,全被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像被冻住的魂魄,一动不动。我突然觉得害怕——怕这块表再沾血,怕这张照片上再添人的影子,更怕我自己,再也回不到正经的日子里,再也飞不出这偷来的、沾满污秽的人生。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寒风稍微小了点。我独自去了县城,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间。我摸出怀里仅剩的一块鹰洋,那是我最后一点“不干净”的积蓄,咬了咬牙,全拿了出来,买了一整套烤地瓜的家什:一个破铁桶,桶底有点漏,我找了块铁皮垫上,一张铁丝网,网眼不算大,刚好能架住地瓜,一杆小铁秤,秤星有点模糊,还有两筐新鲜的生地瓜,带着泥土的湿气,最后还换了三十斤栗炭,炭块规整,烧起来耐燃。
回来时,姐已经醒了,正用雪水洗脸,冰凉的雪水让她的脸色好看了点,不再那么苍白。她抬头看见我,目光落在我肩上扛着的铁桶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像冰缝里绽出的一朵小黄花,虽然微弱,却真实得让人心酸。我们仨一起动手,把土地庙收拾了一下,当成临时的“铺子”:供桌擦干净当了案板,破香炉清理掉灰尘当了炭盆,我还找了块木板,在庙门口挂了块木牌——“甜烤地瓜,一文一个,童叟无欺。”字是我用菜刀刻的,歪歪扭扭,丑得像狗爬,却一笔一划,刻得极重,每一笔都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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