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表里的结婚照(2/2)
第一炉地瓜出炉的时候,铁桶里冒着滚滚热气,“滋滋”地响,地瓜皮烤得焦黑,用手一剥就掉。我掀开铁丝网,一股浓郁的甜香“呼”地一下涌出来,飘出半里地去。姐走过来,掰开一个地瓜,热气扑得她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把最大的那块递给我,声音温柔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清晰:“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接过地瓜,烫得我左手倒右手,眼泪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滴在地瓜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盐粒。姐走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动作轻柔,轻声问:“甜吗?”我用力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甜……甜,比偷来的任何东西都甜多了。”
烤地瓜的生意,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来往的穷人、乞丐,还有过路的兵丁,只要经过,都会来买一个。一文钱一个,不贵,热乎滚烫的,既能甜嘴,也能暖手暖心,在这寒冬里格外受欢迎。十天下来,我们竟然攒了四百多文钱,沉甸甸的,够换半袋面粉,还能买点盐巴和零碎的东西。
姐每天收摊后,都会坐在油灯下,拿出一根细细的针尖,那是她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一点点挑着金表链缝隙里的血痂。血痂干硬,挑起来很费劲,她却很有耐心,挑一点,就用清水冲一点,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旧伤换药,眼神专注,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阿梨则把每天挣来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空的地瓜木筒里,每次放钱都要数一遍,木筒一天天变沉,她的笑脸也一天天多起来,小虎牙在火光里闪着光,像给灰暗的日子点上了一盏小小的蜡烛,温暖又明亮。
可我却总在夜里做梦,做那些可怕的噩梦。梦见张宗昌的半张脸从雪地里钻出来,脸色惨白,左眼珠子吊在眼眶外,血淋淋的,滴着血,嘴里叼着金表的表链,表链在他嘴里晃来晃去,冲我“咯咯”地笑,声音刺耳又诡异:“李三,老子在底下冷得慌,你过来陪我啊?把表也带来,给我暖手!”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浑身是汗,心怦怦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我都会立刻摸向枕头底下的木筒——那个量地瓜的木筒,一寸高,一寸圆,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块界碑,清清楚楚地隔着我和那些偷来的旧日子。我把木筒紧紧攥在手心,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偷,就把手剁了;再沾血,就把这条命交出去,绝不反悔。
可界碑再硬,也挡不住乱世的风,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腊月二十三,小年,本是该祭灶的日子,县城里却突然气氛紧张,县保安团突然封了街,士兵们荷枪实弹,四处巡查,说要“清查土匪,稳定治安”。带队的是韩复榘新派来的副团长,姓马,长着一张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人称“马面”,最是心狠手辣,专杀逃兵、抓壮丁,还喜欢搜刮老百姓的钱财,周边的人都怕他。
他的目光很快就盯上了我们的地瓜摊——确切地说,是盯上了姐手腕上的金表。那天生意格外好,买地瓜的人排着小队,姐忙前忙后,给人递地瓜、收钱,袖口不小心滑了下来,手腕上的金表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刚好被巡视的马面瞧了个正着。他眯着眼睛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审视:“小娘子,你这表不错啊,看着就金贵,借本官瞧瞧?”
姐心里一紧,赶紧陪笑着往后缩了缩手,把袖口往上拉了拉,想遮住金表,语气谦卑:“官爷说笑了,这就是块家传的旧表,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拿不出手。”马面却根本不搭理她的话,伸出枯瘦的手,就往她手腕上抓。姐急忙躲闪,动作快了点,表链却勾住了袖口的线头,“咔”地一声脆响,表盖被硬生生弹了开来,里面的照片露了出来。血痕虽淡,却仍能看清上面的眉眼轮廓。
马面“咦”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又刺耳:“这……这不是张前帅的家眷吗?难怪戴着这么金贵的表!”我心里“咚”地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浑身一凉,知道这下彻底坏了,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夜里,天色完全黑透,我们不敢耽搁,赶紧收拾了简单的细软,就几件换洗衣物和攒下的钱,准备连夜逃走,去别的地方谋生。可刚出庙门没几步,就被保安团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十杆长枪黑漆漆地对着我们,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红,映得每个人的脸都阴晴不定。马面站在人群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冷笑不止:“想跑?没那么容易!先把表留下,再把人留下,跟本官回团部一趟!”
我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姐的身前,把她和阿梨护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握着木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都快捏碎了。却听见姐在我身后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别偷,别抢,别动,听我的。”她自己往前走出一步,摘下手腕上的金表,紧紧攥了一下,然后递到马面面前,语气带着恳求:“官爷,表给你,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
马面接过金表,拿在手里把玩着,借着火光仔细看着里面的照片,嘴角浮起一丝邪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姐身上扫来扫去:“小娘子,生路可以给你,但你得跟本官走一趟,去团部确认一下身份,要是真的是张前帅的家眷,本官还得好好招待你。”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我跟你走,但你得让我弟先离开,他是无辜的。”
“不行!”我嘶吼着,眼睛都红了,想冲过去拉住姐,却被姐厉声喝住了。她回头瞪着我,眼神里满是决绝,声音比雪还要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就算是卖烤地瓜,也不许再偷!好好活着,带着阿梨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在雪夜里炸开,像除夕的炮仗,震得我耳膜发麻,也震得马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强硬。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我抓住机会,掏出一直揣在怀里的木筒——那个量地瓜的木筒,一寸高,一寸圆,带着我的体温——“嗖”地一下扔向远处的雪地。同时大喊:“官爷!她不是什么张前帅的家眷,我才是逃兵!是我偷了这表,要抓就抓我!”
木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明显。马面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眼睛盯着滚动的木筒,身边的士兵也愣了一下。我趁机转身就跑,拼尽全身力气,往深山的方向跑。身后枪声响起,“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喊杀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姐的哭喊声乱成一锅粥。我清晰地听见姐在身后哭喊:“弟——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好好活下去!”
我咬紧牙关,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拼命地往前跑,跑,跑。雪片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冷风灌进喉咙里,火辣辣的,却割不断姐那句“卖烤地瓜也不许再偷”,也割不断她最后的嘱托。这句话像一根绳子,紧紧拴着我的心,也给了我跑下去的力气。
我一路逃进了深山里,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像在给这个乱世办一场盛大的丧事。我再也跑不动了,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刺骨。我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扒拉着,指尖都磨红了,终于找到了那个被我扔出去的木筒。木筒已经裂成了两半,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掰开的地瓜,再也合不拢了。
我把两半木筒合在掌心,用力按着,想把它们拼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回去,像合起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日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木筒上,瞬间就结成了冰,硬硬的。我抬头看天,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木筒的内壁上——我突然看见,里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笔画很细,是姐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刻得很深:“甜就好,别再偷。”
我抱着裂开的木筒,把脸埋在上面,像抱着娘,抱着姐,抱着那些短暂却温暖的旧日子,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像在给我即将到来的新命运报幕:“姐,我听话,我再也不偷了,再也不碰那些血污的东西了。我会去救你——用烤地瓜,用这个木筒,用我这条命,一定把你换出来!”
雪片子落在我的睫毛上,不再融化,像给我也盖了一枚小小的白铜钱,冰凉又沉重。我抬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全是泪痕和雪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金表里的结婚照,血糊的照片,把仇人变成了亲人,也把亲人变成了命。命在,表就在;就算表碎了,人也得全须全尾地活着。姐,你等我——等我攒够了力气,卖完最后一炉地瓜,就去接你回家,咱们再一起过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