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墨影渡人(2/2)

他怔怔望着我冻红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同样僵硬发青的指节。忽然,一滴浑浊的泪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坑。他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身,积雪簌簌落下。他朝我深鞠一躬,并未言语,随即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深雪艰难地朝巷口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织成的白幕里。那方寸积雪上,只留下两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如同大地无声的叹息。

后来,阿诚的身影竟出现在城西书肆的廊檐下。他替人代写书信、抄录经文,一管秃笔,一砚残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情却专注如刻碑。偶然在街市相遇,他远远望见我,便深深一揖,目光如墨色般沉静温润,再无往日枯井般的死寂。风雪中的那句点醒,竟真成了他沉沦时唯一抓住的草绳。

书阁窗下,我依旧日日临案抄书。墨汁在粗陶水盂里漾开涟漪,墨痕在纸上游走如活物。我凝视笔端,忽觉祖父之言如这墨色——言语之德,原不在锦绣珠玉。贫士囊中空空,然片语若能点醒痴妄,拨开迷瘴,或于他人急坠深渊之际,抛下一句可攀援的藤蔓,此心此念所散发的微光,何尝不是暗室灯、渡人筏?

清水虽无香气,却是墨魂得以飞舞的依托;君子身无长物,而一句清言,亦可如墨滴入世相的水面,无声晕染开救赎的涟漪。案头水盂清浅,却长久映着天光云影。原来最深的功德,不必假借金银宝器,有时仅存于唇齿间那一点未冷的温度,如墨色般沉默,却足以在他人命途的雪地上,印下重生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