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泥火无声(2/2)

赵师傅却如老树盘根,纹丝不动。他待那连珠炮似的责骂稍歇,才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陶土腥气的空气,微微颔首,只道:“周老板费心。展位之事,悉听尊便。” 那声音平直无波,仿佛拂去肩头一粒微尘。周老爷愕然,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作坊里空气凝滞,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赵师傅却已转身,重新坐回他的辘轳车前。粗糙的手指,再次轻柔而坚定地按上那块沉默的紫泥。泥胎在他掌心极其缓慢地旋转、拔高,如同一个古老而倔强的仪式,无声地消解着方才所有的惊涛与屈辱。

此后的日子,赵师傅彻底沉入那片紫泥的世界。他揉捏的时间更长了,拉坯的动作愈发凝滞,仿佛要将筋骨血肉都熬进泥土深处。窑火点燃,他不眠不休地守在窑口,添柴看火,眼神专注得如同凝视宇宙的诞生。九个月光阴在窑火的明灭间无声淌过。当窑门终于再度开启,一股奇异的热浪裹挟着深沉的光泽扑面而来。

展台上,周老爷重金邀请的名家新作争奇斗艳。赵师傅那只紫砂壶,却沉默地置于角落。它通体浑圆,毫无炫技的纹饰,只在壶腹处自然流转着几道奇异的暗痕,如同大地深藏的肌理。细看之下,那暗痕深处,竟隐隐透出温润如玉的奇异光华。有人上前端详,只一眼便再难移开——此壶无名,却自有一股拙朴渊深之气,仿佛历经劫波后的沉静回响。

拍卖槌最终落下时,满场哗然。赵师傅那只无名紫砂壶,竟以令人瞠目的高价被一位藏家郑重捧走。阿青挤到师傅身边,激动得语无伦次。赵承安却只是远远望着那只壶被小心放入锦盒。他布满裂痕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紫砂温润的触感。脸上纵横的沟壑,在展馆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却无悲无喜,只沉淀着一种风雨过尽后的枯寂与澄明。

匠人之心,在泥火交淬中默然生长。忍人所不能忍之触忤,如同揉捏生泥时承受的千钧重压——唯此重压,方使散沙聚合成器。熟思缓处,则是让意念在时间之流中深深沉淀,如同窑火在漫漫长夜里无声煅烧。待万籁俱寂时,那在屈辱与沉缓中悄然孕化的光华,终将穿透尘嚣,照亮世人惊愕的眼睛,也照见生命深处那份无人能夺的沉着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