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算法(1/2)

图纸上的每根线条都有价码,只有乔磊是院里唯一免费的傻子。

八年,乔工从热血新人熬成专业“背锅侠”,图纸差错、工期延误、甚至咖啡泼了领导裤子,最后签我名字。

直到整理旧档案,发现十年前那个导致前总工身败名裂的重大事故计算书,签名栏是熟悉的笔迹——如今科长力捧的明星工程师。

乔工默默复印,锁进抽屉。

下周竞聘科长,乔磊的述职报告最后一页,附上了这张泛黄的计算书复印件。

当所有人都在计算利益时,他开始计算人心。

---

走廊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陈年的气味。混杂着油墨、旧纸张、淡淡的灰尘,还有从各个虚掩的门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人气。墙壁是多年前统一刷的“高级灰”,如今已褪成一种疲惫的、接近水泥本色的暗哑。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插进来,在光滑得有些泛白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格格明亮到刺眼的光斑,光斑里,微尘无声地翻滚。

乔磊侧着身,臂弯里沉甸甸的。半人高的旧图纸卷,边缘粗糙,带着仓库特有的阴凉和隐约的霉味,抵着他的胸膛。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均匀而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他听了八年,从青涩到如今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风霜。

八年前,他也在这条走廊上抱着东西走过,那时是新领的绘图工具,脚步轻快,看墙上“精心设计,服务电力”的标语,觉得每个字都发光,每张图纸都通向未来。他以为这里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技术是齿轮,严谨是机油。

多么奢侈的错觉。

档案室的铁门被他用肩膀顶开,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呻吟,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光线骤然黯淡,只有高处一方积满尘垢的气窗,吝啬地漏下几缕混沌的光。空气是凝滞的,沉淀着纸张朽坏、铁柜生锈、以及时光本身腐败的气息。这里像设计院的胃,消化不了又弃之不去的陈年旧物堆积如山,牛皮纸袋、卷筒蓝图、散落的计算书,一直垒到天花板,在昏暗中形成沉默而压迫的剪影。

所里要腾挪空间,这些“历史的沉积物”需要清理。这活计,理所当然落到了乔磊头上。“乔工踏实,心细,交给他,万无一失。”科长拍着他肩膀说,笑容里有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温和,像用久了的设计模板。

乔磊把图纸堆在门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尘浪。他挽起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子,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习惯性推一下眼镜的动作。他只是开始工作,像过去八年处理无数类似任务一样,分类,鉴别,决定去留。动作机械,目光扫过一个个模糊的标签,指尖拂过纸张,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异常厚实的牛皮纸袋。袋子边缘磨损起毛,用如今已不多见的粗棉线捆扎,封口一个模糊的“永久归档”红戳上,被人用黑笔粗暴地打了个“x”。标签上的日期,是十年前。项目名称:南岭220kv变电站扩建工程。

乔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岭变电站。这个名字,在院里是个低沉的回音,一个在茶歇间隙、烟雾缭绕中被迅速掐灭的话题。一场事故。施工中主变基础沉降超标,工程瘫痪近一年,损失巨大。结局是当时的总工引咎辞职,不久后郁郁而终。具体技术原因,在一次次“吸取教训”的会议后,沉入水底,只剩下水面几句模糊的官方定论。

他解开有些僵硬的棉线。袋子里是厚厚一沓,计算书,变更单,勘测报告复印件。纸张脆黄,带着刺鼻的陈年油墨味。他一页页翻过,大多是寻常流程文件。直到最底层,压着一份《主变基础承载力及沉降量复核计算书(最终版)》。

纸张比其他更显暗沉,仿佛吸饱了旧日的晦暗。

他直接翻到最后。签名栏。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被档案室粘稠的空气冻结了。高窗投下的微光里,浮尘定格。远处隐约传来的任何声响——键盘敲击、电话铃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倏然退远,消失在一片巨大的、嗡鸣的寂静里。

签名栏里,是力透纸背的字迹。流畅,自信,甚至有些飞扬的筋骨。不是那位身败名裂的前总工。

是林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