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算法(2/2)

如今的明星工程师,科里的技术门面,科长张建国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下一任主任工、乃至科长职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年轻,锐气,报告写得漂亮,讲话富有感染力,领导提起他,总是赞许地点头。他的签名,乔磊在无数光鲜的项目报告和先进个人材料上见过。

而这份十年前、事故前一个月的关键复核计算书上,白纸黑字,签着“复核:林炜”。

乔磊的目光,像焊在了那三个字上。几秒钟,或者更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审阅。荷载,参数,公式,假定……他身体里那套沉寂了许久的专业程序自动启动,冰冷,精确,不带感情。几个微小的、却足以在关键节点撬动结果的参数取值偏差,被他从看似缜密的演算中,一点点剥离出来。它们藏得很好,混杂在繁琐的步骤里,非有心深究难以察觉。正是这些偏差的累积,导致了计算沉降量远低于实际可能值。

不是疏忽。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技术调整”。

乔磊拿着计算书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陈年的灰尘和朽纸气味,堵在他的鼻腔和咽喉。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林炜在会议室幻灯片前挥洒自如,收获钦佩目光;林炜与科长张建国在院子里并肩而行,谈笑风生;林炜的名字高悬在各类光荣榜顶端……

还有,他自己的八年。替林炜校核过、最终成果却归于林炜的计算稿;替林炜承担过那次因“信息传递误差”导致的设计微调;甚至在一次非正式场合,接过微醺的林炜随手递来的、洒了咖啡的废稿纸。林炜只是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声“谢了,乔工”,转身便融入另一圈笑声。那些堆积如山的、压弯了他脊梁、磨钝了他眼神的“帮忙”、“担当”、“能者多劳”,此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泄洪口,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冲刷着他早已结痂的麻木。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档案室昏沉的光线里,站成了一尊影子。腿脚传来麻痹感,纸张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道墨迹,甚至纸张的纹理,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烙进他的视网膜。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将那份计算书,连同前后几页关键的依据文件,按原顺序理好。走到角落那台老式复印机前。按下开关,机器内部发出沉闷的启动声,指示灯亮起惨白的光。一页,又一页。滚轴转动,强光扫过泛黄的纸面,将那些决定了一个人命运、铺垫了另一个人前程的线条与数字,一丝不苟地转印到崭新的、苍白的a4纸上。复印机散发出的热量,烘着他冰凉的手指,那温度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烫人。

复印好的纸张,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他仔细对齐边缘,用一个全新的、最普通不过的透明文件夹装好。然后,他打开自己那个边角磨损、颜色暗淡的旧公文包,将文件夹放进最内层的夹袋,拉上拉链。

“咔。”

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的档案室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继续整理剩下的档案,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细致,甚至比刚才更沉默,更专注。直到所有该处理的旧资料分门别类,桌面清理干净,灯熄灭,他退出房间,锁好那扇沉重的铁门。

走廊的光线涌来,让他下意识眯了下眼。远处的办公区,人声、电话声、拖动椅子的声音隐约传来,构成一片熟悉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他抱起该送去销毁的废图纸,走向另一个方向。脚步落在地面上,稳定,均匀,和八年来任何一次行走,并无不同。

只是他的公文包里,多了一点重量。很轻,几页纸而已。又很重,重过了八年来所有无声咽下的委屈、所有独自承受的压力、所有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

回到那个靠墙的、堆满规范手册和旧图纸的格子间,他如常坐下,打开电脑,点开未完成的接线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旁边的年轻同事在抱怨甲方朝令夕改,另一边的老师傅在电话里和施工队扯皮某个螺栓的规格。世界依旧嘈杂而具体。

乔磊看着屏幕上纵横交错的电网线路,那些曾在他眼中奔流着能量与责任的线条,此刻仿佛变成了别的东西——一张庞大、精密、无处不在的网。每一条线,都暗标着价码;每一个节点,都牵动着算计。

而他,乔磊,这个科里公认的“老黄牛”、“好说话”、“专业背锅侠”,免费为这张网贡献了八年光阴、心血乃至尊严的傻子,第一次,试图去解读那些隐藏在标准符号与专业术语之下的、真正的运行规则。

他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标题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关于申请参加科长岗位竞聘的述职报告》

光标在句末闪烁着,安静,耐心,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开始倒计时的钟摆。

窗外的光线逐渐倾斜,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贴满便利贴和旧日历的隔板上。那影子边缘清晰,沉默地伫立着,不再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