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电网——高压线下的影子(2/2)
“我大病那场后就想通了,”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工作是为了生活,不是生活为了工作。我推掉一些活,就能多点时间陪家人,这有错吗?”
李建国无言以对。老陈说的是事实,但似乎又不是全部事实。
三天后,处长找李建国谈话,委婉地表示项目组长的人选还需要“综合考量”,让他“不要有思想负担”。走出处长办公室时,李建国在走廊遇到了抱着一摞图纸的王敏。
“恭喜啊,王组长。”李建国勉强笑道。
王敏摇摇头,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上吗?因为我承诺接手老陈积压的三个项目,还同意带两个新来的实习生。”
李建国愣住了。
“处长说了,现在设计院竞争激烈,需要‘有担当、能扛事’的干部。”王敏苦笑着,“我丈夫在国外,孩子住校,除了加班,我还能干什么?”
那一刻,李建国突然看清了这个系统是如何运转的:能推活的人,把负担转嫁给不能推的人;不能推的人,用超负荷的工作换取晋升机会;而晋升后,又可能成为新的推活者,或者承担更重的责任。这是一个循环,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既有无奈,也有选择。
周末,李建国难得在家休息。儿子在房间里做作业,妻子在厨房忙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嬉戏的孩子们,忽然想起了父亲——一个在电厂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工人。
父亲常说:“电这个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好的电网,电力畅通无阻;差的电网,处处是损耗。”
人性不也如此吗?李建国想。在xx电力设计院这座巨大的“人性电网”中,每个人都是导体,都在传输着什么,也都在损耗着什么。有人选择成为超导体,高效但脆弱;有人选择成为电阻,减缓电流却也产生热量;还有人,不知不觉成了短路点,烧毁了自己,也影响了整个系统。
周一一早,李建国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他把自己的工位整理干净,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推活的本质是什么?是对有限资源的争夺——时间、精力、机会、认可。”
上午九点,处里开例会。当处长又安排一项额外任务时,李建国第一次举起了手。
“处长,我手头有三个项目在赶工期,可能接不了新任务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老陈抬起头,眼神复杂。
处长皱了皱眉:“那谁来做呢?”
“我建议按项目组轮流承担额外任务,建立值班表,这样既公平,也不会让某个人长期超负荷工作。”李建国把准备好的方案递了过去。
会后,小张偷偷对李建国竖起了大拇指。老陈走过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也许是该变变了。”李建国回答。
那天下午,李建国准时下班。他去了儿子学校,参加了那个推迟了一周的家长会。晚上,一家人久违地一起吃了顿饭。儿子讲着学校的趣事,妻子说着再就业的打算,李建国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知道,明天回到设计院,一切不会立刻改变。推活的人还会推活,接活的人还会抱怨,系统有自己的惯性。但至少,他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不在无底线承担中耗尽自己,也不在精明算计中失去本心。
就像电网设计,最重要的是平衡:发电与用电的平衡,电压与电流的平衡,效率与安全的平衡。而人性的电网,或许也需要这样的平衡——自我与他人的平衡,承担与拒绝的平衡,理想与现实的平衡。
夜深了,李建国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电力设计院大楼依稀的轮廓。那里面有多少个老陈,多少个王敏,多少个曾经的自己?他们画着连接城市的电网,却也编织着自己的人生网络。每一根线都承载着重量,每一个节点都面临着选择。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电流依然会在导线中奔涌。而这座设计院里的人们,将继续在图纸与现实、责任与逃避、自我与系统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连接方式。
李建国关上了窗,把寒冷的冬夜挡在外面。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那是电力带来的便利,也是无数像他一样的电力人工作的意义。或许,真正的答案不在推或不推,而在于知道为什么而推,又为什么而承担——在这张复杂的人性电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同时不让别人短路。
这才是最艰难也最重要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