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顾清歌清醒痛苦、唐三藏 疯魔脆弱(2/2)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如意端着托盘,探头探脑,小脸煞白,显然是被刚才舱内的巨响和咆哮吓坏了。

当看到舱内狼藉的景象、碎裂的矮几、滴落的鲜血,尤其是唐三藏那副失魂落魄、手背染血的可怖模样时,她端着托盘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将东西摔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恐。

“小…小姐…粥…粥点…”她结结巴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清歌迅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怕,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如意,拿过来吧,没事了。”

她刻意避开地上的狼藉,走过去接过那尚且温热的托盘。

一股清甜的米粥香气混合着精致点心的面香,幽幽地飘散开来。

在这充斥着血腥和疯狂余烬的空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珍贵,像一丝微弱的光,试图刺破沉重的黑暗。

顾清歌端着粥碗,重新蹲回唐三藏面前。他依旧垂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地上的血迹和佛像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她舀起一勺熬得浓稠软糯、温度适中的米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边。那姿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尝尝看,”她柔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温柔力量,“我做的。”

她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能感觉到他冰冷唇上传来的抗拒气息。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和窗外罡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顾清歌的心悬着,固执地举着勺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那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顾清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米粥送进他口中。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谷物朴实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唐三藏木然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暖意似乎极其微弱地,渗入了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紧绷到极致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丝。

唐三藏的眼神依旧空洞灰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光华的琉璃盏,只余下劫后余烬的残影。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疯狂虽已褪去,却在他眼底烙下深不见底的沟壑,每一道褶皱都盛满未散的痛楚与自我撕裂的迷茫。

他机械地吞咽着顾清歌递来的米粥,甜糯的暖意如细流入荒漠,仅能润泽表层,却穿不透那冻结的核心。

血渍在他手背凝结成暗红的痂,与素白的寝衣刺目相映,像一记无声的诘问,叩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顾清歌凝视着他低垂的侧脸,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紧抿的唇线投下浅金,却照不进那双蒙尘的眸。

她心尖微颤,那粥碗的温度从指尖直抵心房——这是她唯一能握住的浮木,在这片因他癫狂而倾覆的信仰之海上。

趁着他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温粥的间隙,她将瓷碗轻搁案几,碎裂的紫檀木屑在光影中浮沉如尘。

她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极柔,似怕惊飞一只栖息的蝶:“生气伤身,不如我们聊聊?”

这话语如石子投入古井,在他空洞的眼底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并未抬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轻哼,似应非应。

顾清歌却捕捉到那微弱的松动,如同冻土初绽的裂痕。

她顺势在蒲团上跪坐,裙裾如莲瓣铺展,将自己置于他视线垂落的范围内。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启唇,声线如春溪融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故事。”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无意识蜷起的手指,“那里没有灵山雷音,没有九九劫难,只有钢铁铸就的森林参天而立——人们叫它‘高楼’。”

唐三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听着她一字一句勾勒的异世图景,寝衣下的脊背僵如磐石。

“那些楼啊,”顾清歌的嗓音浸入回忆的暖调,“高得能刺破云霄,站在顶处,云絮便在脚下翻涌如海。日光落在玻璃幕墙上,会折射出万千道金虹,比大雷音寺的佛光更炫目,却也更……冰冷。”

她轻轻摇头,一缕碎发拂过额角,“可楼里的人并不求佛,他们追逐另一种‘真经’——速度。有种铁匣唤作‘汽车’,无需牛马牵引,喝饱了名为‘汽油’的黑水,便能日行千里。车轮滚过平地如风驰电掣,窗外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带,快得让心跳都追不上。”

唐三藏终于抬起眼。那空洞的灰败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聚焦,如同沉睡的星河被引力唤醒。

他沙哑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日行千里……比筋斗云如何?”

顾清歌莞尔,心底绷紧的弦稍松:“筋斗云是仙家神通,汽车却是凡人造物。它不腾云,只贴地疾奔,坐于其中,颠簸震动直透骨髓。”

她伸手虚划,模拟方向盘转动的姿态,“但最奇的并非此物,而是一个能藏于掌心的‘方镜’——手机。”

“镜?”他眉峰微蹙,困惑取代了戾气。

“是镜,亦非镜。”顾清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叠成小方块托在掌心示意。

“这般大小,通体流光。指腹轻触,千里外亲友的音容笑貌便浮现镜中,笑语晏晏如在眼前。更有浩瀚书海藏于其内,经史子集、寰宇万象,指间一划即现,再无须白马驮经,跋涉十载。”

唐三藏的呼吸蓦地窒住。他死死盯着那方虚托的素帕,仿佛要穿透布料,窥见那个颠覆认知的奇物。

枯槁的眼底迸出一星火光,那是属于求索者本能的好奇,如暗夜寒星挣破乌云。“无须……跋涉?”

他喃喃重复,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先前绷如铁石的肩背,竟不自觉向前微倾。

“是啊,”顾清歌声音放得更轻,如羽絮拂过心湖,“你想见谁,指落镜开,天涯咫尺。你想知何事,指尖轻点,答案立现。只是……”

她话音一转,染上淡淡怅惘,“镜中万象终究虚妄。相见不如促膝,知天下不如解一人心。” 她目光落在他仍带血痕的手上,意有所指。

唐三藏循她视线低头,指节蜷缩又展开,那凝固的血痂仿佛灼烫起来。他忽问:“此镜……可能照见人心?”

顾清歌摇头:“人心非镜可鉴。便如我方才所言,纵有万楼摩天、千车竞逐、神镜通玄……”

她顿了顿,迎上他渐趋清明的目光,“若身侧之人痛彻肺腑却不得言,纵使普度众生,又与己何干?”

这话如密钥,精准旋入他心锁。唐三藏浑身剧震,猝然抬首!

晨光正盛,穿过窗棂格栅,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

那曾焚烧一切的狂乱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他眼睫颤动,一滴未名的湿意迅速洇开,又被他强行逼回。

喉结滚动数次,他才从齿缝挤出低语:“所以……你不走?”

“不走。”

“这里,”她强迫指尖停止战栗,将他染血的手按上自己左胸。

心跳在掌下狂撞如困兽,肋骨震颤着无声的告解,吐出的字句却轻柔如诵经:“此心安处,方为吾乡。”

唐三藏枯涸的眼底蓦地绽出星火,仿佛溺者攥住浮木。

他却不知,那紧贴的胸腔里每一声搏动都在泣血呐喊“作不得真”。

顾清歌垂睫掩住眸底水光,任由他反手扣住自己的腕,力道几乎掐碎骨节。

温热搏动透过薄衫传递,与他掌心死寂的冰冷绞缠。

他俯首将额头抵上两人交叠的手,素衣与素衣在晨光中缚成死结。

清歌任他禁锢着,指甲在袖底深掐入肉——?这剜心饲虎的温存,是救赎,亦是深渊。

罡风在船艏呜咽,卷动云絮扑上雕花窗棂,洇开一片湿冷的灰白。

唐三藏掌心残留的血气混着米粥的甜腻,在密闭的舱室内凝成无形的丝网,每一缕都缠上顾清歌的喉头。

他枯寂的眸光锁着她,如同濒死者紧攥最后一息——方才那“此心安处”的谎言,已如淬毒的楔子钉入她五脏六腑。

心尖仿佛被冰锥猝然贯穿,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迟缓蔓延的、带着锈味的钝痛,从胸腔一路腐蚀至指尖。

她看着他手背上凝结的暗红痂痕,那狰狞的裂口是为谁撕开?

是为她风雪中一句呓语“回家”,为她拂晓时一次悄然离去!

记忆碎片如淬火飞溅:他脱下棉袍裹住雪地里冻僵的她,单薄僧衣瞬间覆满冰晶。

他割腕放血喂入她高烧干裂的唇间,只因林间无药。

女儿国御花园夜宴,女王玉指递来合卺酒,他目不斜视,袈裟却悄然覆上她因单衣微颤的肩……

一股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怜惜与自责漫涌而上,立时溺毙了她所有呼吸。

她指尖死死抠住舱壁缝隙,粗粝的木刺扎入皮肉却浑然不觉。

“顾清歌啊顾清歌……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你何德何能?! 眼前人是西行路上踏碎八十一劫的圣僧,是雷音寺佛光沐过的金身!他合该受万民香火,渡苦海众生,而非将一身功德焚尽,只为暖一个异世飘来的孤魂!”

酸楚猛地呛上鼻腔,她几乎听见自己魂魄崩裂的脆响。

是了,孤魂野鬼!这四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识海深处。

真正的顾府千金早溺毙在荷花池冰冷的淤泥里,而她不过是一缕窃居尸身的游魂,一个靠着鸠占鹊巢偷窃亲缘、盗取温情的小偷!

指尖抚过这身锦绣襦裙的丝滑纹理,每一寸都是赃物;喉间吞咽他亲手熬煮的米粥,每一口皆是罪证。

这偷来的名姓,窃取的关怀,僭越的守护……像无数细密的蛛网将她缚成茧,越是贪恋那份暖,越被罪恶的黏液蚀骨噬心。

“不能留……” 她齿关战栗,将呜咽碾碎在唇齿间。

留在此处,便是日日啜饮鸩酒——他的好是穿肠毒,她的愧是剔骨刀。

唯有彻底斩断,遁入茫茫云海,让时间冲刷掉这场荒诞错位的交集,方能还他清净菩提路。

念头既生,竟如毒藤疯长,瞬间绞杀了所有迟疑。

可腕间残留的、被他紧箍的痛楚猛然惊醒了她。

现在走?看着他血溅佛堂,看着他舍利蒙尘,看着他被“妖女惑乱高僧”的唾骂钉上耻辱柱。

最终在悔恨中形销骨立、郁郁而终?不!这比千刀凌迟更令她战栗!

得哄着他……像哄一个抱着幻影琉璃盏的稚子。

彻骨的寒意浸透骨髓,她扯动唇角,逼自己凝出一抹虚浮的温软。

归途渺茫,在寻到归途前,她需将这场戏唱得滴水不漏——笑要弯进眼底,语要甜如蜜糖。

连心跳都得驯服成温顺的鸽,绝不能再惊动他敏感到极致的神经。

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曾被他手掌压住,倾听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下一次呢?若他再问“可会走”,她需笑得比晨光更璀璨,将“永不”二字錾刻成金科玉律,哪怕喉间早已鲜血淋漓。

船舱内,最后一线被云涛吞噬的残金,也带走了人间最后一丝暖意。

浓稠如墨的阴影自舷窗无声蔓延,贪婪地蚕食着每一寸空间。

将满地狼藉的紫檀木碎片与那尊倒伏在地、面目模糊的铜佛像,一并拖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空气凝滞,弥漫着香灰、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顾清歌端坐在矮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最后一竿修竹。

昏暗中,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深青的阴翳,将眸底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那些翻涌的痛楚、沉重的负累、以及对未知前路的茫然——都生生压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剜心剔骨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她必须演下去,直至寻得那条虚无缥缈的归途,或是……一同坠入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她的指尖,此刻正落在另一只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显得异常苍白脆弱。

手背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边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和不易察觉的香灰碎屑——显然是那尊倒下的佛像留下的“馈赠”。

她拈起浸了灵泉的雪白软帕,动作是刻意训练过的轻柔和缓,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秽。冰凉的触感让那只手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响起,打破了舱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声音的主人,正是这伤口的所有者——唐三藏。他倚在榻上,袈裟半褪,露出线条流畅却隐含紧绷的肩臂。

那双曾勘破红尘、蕴含无尽悲悯的眼眸,此刻却像蒙尘的琉璃,定定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锁在顾清歌低垂的侧脸上。

昏昧的光线下,她专注的眉眼,紧抿的唇线,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脆弱的柔光。

就在顾清歌将调配好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碧玉色药膏,用银簪尖儿挑起。

准备敷上伤口时,那只受伤的手,忽然极其轻微地翻转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意味,蹭过她微凉的指尖。

顾清歌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只见唐三藏浓密的长睫扑扇了两下,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丰润的唇瓣委屈地向下撇着,用一种与平日宝相庄严截然不同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软软地开口:

“嘶…宝宝,疼,亲亲。”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甜糕,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撒娇意味。

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小钩子,直往人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挠。

顾清歌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脸颊和耳根,烧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哗响。

她万万没想到,这素来持重端严、连目光都带着佛性澄澈的圣僧,竟能毫无征兆地吐出如此……如此“臭不要脸”的话来!

亲亲?他当自己是什么?是那些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任他予取予求的女妖精吗?

“呸!”顾清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将那根挑着药膏的银簪“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玉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凶狠和羞恼,试图掩盖那失控的心跳。

“臭不要脸的秃……和尚!想得倒挺美!本姑娘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疼就忍着!再胡说八道,这药你自己抹去!”

她骂得毫不留情,甚至带上了平日里极少出口的“秃”字,虽然后半截咽了回去。

一张俏脸却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红晕从双颊一直蔓延到纤细的颈项,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见。

胸腔里那颗心,方才还如临深渊般沉重,此刻却像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石子。

“噗通噗通”地激荡开来,漾开一圈圈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带着蜜糖滋味的涟漪。

这陌生的、不合时宜的甜蜜,让她更加气恼,仿佛这份悸动背叛了她“剜心剔骨”的决心。

唐三藏被她骂得一怔,长睫上的水汽似乎更重了些,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真实的痛楚和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何示弱撒娇换来的是更锋利的言辞。

但他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和那双即使盛满怒意也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那点痛楚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取代。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悄悄探出袈裟宽大的袖口,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想去勾她垂落在榻边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