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虎踞龙盘(1/2)

下关码头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江宁号”缓缓靠岸,栈桥放下,乘客们提着行李鱼贯而出。陈朔和苏婉清混在人群中,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码头。

码头上人群混杂——接客的家属、吆喝的挑夫、巡逻的警察,还有那些看似随意站立却目光锐利的便衣。影佐祯昭的网络已经铺到了金陵。

陈朔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接应的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手持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朝外。报纸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二年十月七日,正是今天。这是第一个确认信号。

第二个确认信号:男人的左胸口袋插着两支钢笔,一支黑色,一支银色。

第三个确认信号:他站立的位置,正对码头上那个巨大的“下关”二字招牌,距离招牌底座正好十步。

三点吻合。安全。

陈朔朝苏婉清微微点头,两人朝那个方向走去。就在距离接应人还有五步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个子突然从侧面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苏婉清。陈朔反应极快,侧身挡在苏婉清身前,同时伸手扶住了那个冲撞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小个子连声道歉,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没事,下次小心。”陈朔松开手,语气平和。

小个子匆匆离开,消失在人群中。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陈朔感觉到,刚才那人在撞上来的瞬间,手指快速拂过他的大衣口袋——一个小偷,或者更糟,是在确认他口袋里有没有武器。

陈朔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口袋。东西都在,但多了一样——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没有立即查看,而是继续走向接应人。接应人看到他们走近,自然地收起报纸,转身朝码头外走去。陈朔和苏婉清保持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跟着。

码头出口处有检查站,几个警察和便衣在抽查行李。接应人顺利通过,陈朔和苏婉清却被拦下了。

“行李打开。”一个胖警察叼着烟,语气不耐烦。

苏婉清打开行李箱,里面是丝绸样品、账本、换洗衣物,还有几盒化妆品——完全是商人夫妇的行李。胖警察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正要放行,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便衣忽然开口了。

“这位先生,请出示证件。”

陈朔递过证件。便衣仔细查看,还对照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那是通缉名单或者重点监控名单。

“张明轩……华昌贸易公司……”便衣念着,抬眼打量陈朔,“经常跑金陵?”

“每月两三次。”

“这次来做什么?”

“考察市场,见几个客户。”

便衣又看向苏婉清:“夫人也经常跟着跑生意?”

“有时跟着,有时在家。”苏婉清语气自然,“这次是听说金陵秋天美,想来看看栖霞山的红叶。”

很合理的回答。便衣将证件递还,却补了一句:“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尽量少出门。”

“谢谢提醒。”陈朔接过证件,提起行李箱。

离开检查站,接应人已经在一辆黄包车前等候。他低声说:“上车,去夫子庙。”

三人上了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暮色中的金陵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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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街道与申城截然不同。

申城是殖民地的现代与混乱并存,外滩的摩天楼与闸北的棚户区形成鲜明对比。金陵则是古都的厚重与沧桑,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梧桐树在秋风中落叶纷飞。但街上的旭日国兵车、伪政府的青天白日旗、还有那些持枪巡逻的宪兵,又时刻提醒着这座城市的现状。

黄包车穿过中华门,进入城南老城区。这里街道狭窄,店铺林立,招牌在暮色中闪烁:绸缎庄、茶楼、酒楼、药铺……人间烟火气浓厚,似乎战争还没有完全吞噬这里的生活。

但陈朔注意到,几乎每条街口都有伪警察的岗亭,一些重要建筑门口站着旭日国卫兵。暗处,还有那些看似闲逛实则监视的便衣。

影佐祯昭的对华特别战略课,显然已经在金陵建立了相当严密的情报网络。

夫子庙到了。这里是金陵最繁华的商业文化区之一,秦淮河穿流而过,两岸茶楼酒肆林立,灯火通明。虽在战时,依然游人如织,只是人群中多了些穿军装的身影。

黄包车在一家叫“文渊阁”的书店门口停下。正是顾文渊名片上的地址。

接应人下了车,对陈朔低声说:“从后门进,蒋书记在等。”

三人绕到书店后面的一条小巷,从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入。里面是个四合院,天井里种着桂花,香气扑鼻。

正房亮着灯。接应人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顾文渊。

“张先生,李夫人,我们又见面了。”顾文渊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朔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点头,和苏婉清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干练,手里拿着笔记本。

“陈朔同志,苏婉清同志,欢迎来到金陵。”中年男人起身,声音沉稳,“我是蒋光明,华东局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这位是林静同志,负责机要联络。”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这是地下工作的风格。

陈朔和苏婉清在椅子上坐下。顾文渊关好门,站在窗边警戒。

“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蒋光明坐下,“首先确认身份——陈朔同志,你的党内代号是?”

“辰砂。”陈朔回答,“入党时间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入党介绍人沈清河,最后一次组织关系转移由延安中央直接下达,转移编号c手中的一份密件,对照后点头:“身份确认。”

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

“陈朔同志,中央任命你为党中央特别战略顾问,同时兼任华东局特别战略委员会委员,实际主持华东战略工作。”蒋光明说,“这个任命级别很高,权限很大,但风险也极大。金陵不是申城,这里的斗争更复杂。”

“我明白。”陈朔说,“请蒋书记介绍当前局势。”

蒋光明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布帘。后面是一张金陵城区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各种信息。

“金陵现在至少有七股主要势力。”蒋光明的讲解简明扼要,“第一,旭日国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就在原国民政府国防部旧址。总司令官冈村宁次,老牌军人,战术保守但稳重。第二,汪伪政府,在颐和路一带。第三,伪首都警备司令部,控制军警系统。第四,影佐祯昭的对华特别战略课,总部设在中山北路,具体位置不明,但活动能量极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五,联统党。他们在金陵有相当深的根基,主要在教育界、文化界和部分工商界。公开的代表人物是顾文渊同志——”

陈朔看向窗边的顾文渊。顾文渊微笑点头:“鄙人确实是联统党成员,公开身份是文渊阁书店老板,实际负责联统党在金陵的文化统战工作。当然,我也是复社党员,组织关系在华东局。”

双重身份。难怪他在船上的表现那么微妙。

蒋光明继续:“第六,青帮和其他帮会势力。第七,就是我们——人民复兴党华东局,以及领导下的各条战线同志。”

“形势很复杂。”陈朔看着地图,“这些势力之间关系如何?”

“互相牵制,互相利用。”蒋光明说,“旭日国利用汪伪政权维持统治,但对汪伪不完全信任。汪伪内部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独立于军队和伪政权之外,权力很大,可以直接调动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等力量。联统党表面上拥护抗战,但有自己的政治算盘,既与我们合作,又保持距离。青帮则是墙头草,谁给好处就跟谁合作。”

“我们的力量分布呢?”

蒋光明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主要在农村和郊区,城里有六个联络站,十七个地下党支部,但都在高压下艰难生存。最近三个月,我们损失了三个联络站,二十多位同志被捕。影佐祯昭上任后,清剿力度明显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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