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思想者(2/2)
“冒名顶替?”
“可能性很大。”影佐说,“更有趣的是,这个‘张明轩’离开顾颉刚寓所后,又去了联统党周明远的秘密联络点。虽然只停留了二十分钟,但足以说明问题。”
军官们神色凝重起来。
“大佐,需要抓捕吗?”
“不。”影佐说,“现在还太早。我们要放长线,看他到底想做什么,看他与哪些人接触,看他如何布局。”
“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他真是辰砂……”
“如果他真是辰砂,那就更不能轻易动手。”影佐说,“辰砂最擅长的,就是在你动手时,让你打中的只是他的影子。我们要等,等到他布局完成,等到所有棋子都暴露在棋盘上,然后再……”
他没有说完,但手势很明确——一网打尽。
“另外,”影佐补充道,“加强对文化界的监控。顾颉刚、马寅初、徐悲鸿、胡适之……这些有影响力的人物,都要重点监控。还有,查清楚‘文化救国协会’的筹备情况。联统党想通过这个协会扩大影响力,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需要采取行动吗?”
“暂时不需要。”影佐说,“有时候,让对手先行动,反而能看清他们的意图。但要做好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就要果断出手。”
会议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影佐独自留在会议室,站在金陵城区图前,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来回移动。
夫子庙、金陵大学、颐和路、中山北路……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颐和路的一个点上。那里标着一栋小楼,备注是“德国商人住宅,现租给上海商人张明轩”。
“辰砂,”影佐低声自语,“你终于来金陵了。那么,我们的第二局棋,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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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颐和路安全屋。
陈朔正在书房整理今天的拜访记录,苏婉清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她说,“我们的人传来消息,影佐今天召开了内部会议,重点讨论了‘辰砂行为模式’。而且,他们已经注意到‘张明轩’这个身份。”
陈朔并不意外:“具体知道多少?”
“他们知道张明轩已经病故,怀疑你是冒名顶替。但还没有确认你的真实身份。”苏婉清说,“另外,他们加强了对顾颉刚等文化界人士的监控。你今天的拜访,已经被记录在案。”
“动作真快。”陈朔放下笔,“看来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工作效率确实很高。”
“要不要换个住处?”
“暂时不用。”陈朔说,“现在换,反而会引起更大怀疑。我们就以‘张明轩’的身份正常活动,但要更加小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街道。几盏路灯昏黄,偶尔有巡逻兵走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婉清,”他忽然问,“如果你是影佐,下一步会怎么做?”
苏婉清想了想:“既然怀疑你的身份,但又不能确定,最好的办法是试探。可能会派人接近,可能会设置陷阱,可能会从你接触的人入手。”
“说得对。”陈朔点头,“所以我们要将计就计。既然他想试探,我们就给他一些‘信息’,但不是真实信息,而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信息。”
“你要误导他?”
“是的。”陈朔回到桌前,开始书写,“我们要为影佐准备一份‘人物画像’——张明轩,上海商人,有些文化修养,有些爱国情怀,想在金陵做些文化生意,顺便结交些文化界朋友。他可能有些背景,但背景不深;可能有些目的,但目的不明确。”
“这样模糊的形象,反而更可信。”
“对。”陈朔说,“一个完全清白的人,在当下反而不正常。一个有些模糊、有些可疑但又抓不住把柄的人,才是正常的。”
他写完了,将纸递给苏婉清:“明天开始,我们的言行要符合这个画像。与人交谈时,可以适当流露对时局的忧虑,但不要过激;可以表达爱国情怀,但不要具体;可以谈论文化救国的想法,但不要涉及政治。”
“我明白了。”苏婉清接过纸,“那与联统党的合作呢?”
“继续推进。”陈朔说,“但要注意分寸。我们要让影佐看到,张明轩确实在与联统党接触,但接触的内容主要是文化商业合作,而不是政治密谋。”
“这需要精细的把握。”
“所以需要你协助。”陈朔看着她,“婉清,在金陵,你就是我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只耳朵。你要观察所有细节,分析所有异常,提醒所有危险。”
苏婉清点头,眼神坚定:“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是顾文渊。
陈朔示意苏婉清去开门。片刻后,顾文渊匆匆上楼,神色有些紧张。
“陈朔同志,有紧急情况。”他说,“周明远刚才通知我,影佐的人今天约谈了他。”
“约谈?”
“名义上是‘为了周明远在金陵的文化活动’,实际上是警告。”顾文渊说,“影佐明确表示,对‘文化救国协会’的筹备高度关注,要求周明远将所有筹备情况如实汇报,所有活动都要事先报备。”
“周明远怎么回应?”
“他答应会配合,但内心很不安。”顾文渊说,“他让我转告你,合作要更加谨慎,所有接触都要通过安全渠道,所有活动都要有合法掩护。”
陈朔沉思。影佐这一手很高明——不是直接禁止,而是要求报备。这样既显示了控制力,又给周明远施加了压力,还能通过报备掌握情报。
“周明远还说,”顾文渊继续道,“影佐特别问到了你。问最近是否接触过来自上海的文化界人士或商人。”
“他怎么回答?”
“他说确实接触过一些,但都是正常的文化交流和商业合作。”顾文渊说,“影佐没有深究,但周明远感觉,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意料之中。陈朔并不慌张。
“顾文渊同志,你回去告诉周明远,我们的合作继续,但方式要调整。”陈朔说,“所有公开活动,都严格按程序报备。所有私下接触,都要加倍小心。另外,尽快安排我与马寅初、徐悲鸿先生的会面。”
“马先生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中央大学他的办公室。”顾文渊说,“但徐先生那边有点麻烦。他最近很少见客,尤其是陌生人。”
“为什么?”
“徐悲鸿先生最近情绪很低落。”顾文渊说,“他的很多学生去了前线,有些牺牲了。他自己也想上前线,但年龄和身体不允许。这种无力感,让他很痛苦。”
陈朔理解这种痛苦。一个艺术家,在国难当头时,看着年轻人浴血奋战,自己却只能留在后方,那种煎熬可想而知。
“那就先见马先生。”陈朔说,“徐先生那边,再想办法。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接近他。”
“什么方式?”
“艺术。”陈朔说,“徐先生是画家,最看重的是艺术。如果我们能举办一场有意义的艺术活动,也许能打动他。”
顾文渊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联统党本来就想办一场‘抗战美术展’,正在征集作品。如果能邀请徐先生担任评委会主席,他可能会感兴趣。”
“那就这么办。”陈朔说,“你回去和周明远商量,尽快启动这个画展的筹备。记住,要突出‘艺术救国’的主题,但不要过于政治化。”
“明白。”
顾文渊离开后,夜已深。陈朔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金陵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申城,他的对手鹈饲浩介,一个执着于解开谜题的认知战专家。在金陵,他的对手是影佐祯昭,一个懂得让对手自己走进陷阱的战略家。
这场较量,将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但陈朔心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兴奋感。就像棋手终于遇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每一步落子都要深思熟虑,每一个决策都要权衡再三。
这才是真正的博弈。
苏婉清端来宵夜,看他站在窗前出神,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影佐。”陈朔说,“在想他会怎么出招,我们又该怎么应对。”
“你有答案了吗?”
“还没有。”陈朔转身,“但我有一个原则:不被动应对,要主动布局。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要牵着对手的鼻子走。”
“怎么做?”
“从明天开始。”陈朔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加快推进‘文化救国协会’的筹备,争取在两周内正式成立。第二,启动‘抗战美术展’,吸引徐悲鸿等艺术界人士参与。第三……”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我们要在金陵,播下第一颗‘认知种子’。”
“什么种子?”
“一个故事。”陈朔说,“一个关于这座城市,关于这里的人,关于希望和抵抗的故事。这个故事要足够简单,足够动人,能够口口相传,能够深入人心。”
苏婉清明白了。这就是陈朔最擅长的——不是用枪炮作战,而是用故事作战;不是用暴力征服,而是用人心征服。
“故事的内容呢?”
“还在构思。”陈朔说,“但核心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光也不会消失。它可能很微弱,可能隐藏得很深,但它一直在那里,等待被发现,被传递,被放大。”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夜色中,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而战争的第一枪,将是一个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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