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帷幕拉开(2/2)

接下来是商业代表发言环节。陈朔被主持人叫到名字时,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他展开发言稿,开始念那些准备好的套话:“作为商人,我深知文化对社会的重要性……华昌贸易公司愿意为金陵文化事业贡献力量……我们计划设立一个小型基金,支持青年艺术家的创作……”

他的语气平和,表情诚恳,完全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形象。

但在发言的最后,他加了一段稿子上没有的话:“我常常想,商业的终极意义是什么?不仅仅是赚钱,更是通过商业活动,让美好的东西流传下去。比如丝绸,它不只是商品,它是中国几千年文化的载体。每一匹丝绸上,都织着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审美,我们的智慧。”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所以,支持文化,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投资于我们民族的未来,投资于那些能让美好流传下去的人和事。”

这段话是他和苏婉清精心设计的。表面上是谈商业与文化的关系,实际上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文化传承需要物质支持,而支持文化就是在守护民族的根。

发言结束,掌声礼貌而克制。陈朔下台时,注意到影佐的人在看他的方向,但表情没有异常。

中午是简餐时间。人们在礼堂旁的餐厅用餐,自由交流。这是观察和接触的好机会。

陈朔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不久,李思明端着盘子过来了。

“张先生,您的发言讲得真好。”年轻人有些腼腆地说。

“谢谢。”陈朔微笑,“你就是诗社的代表吧?许慎之老师跟我提起过你。”

李思明眼睛一亮:“您认识许老师?”

“在顾颉刚先生那里见过一面。”陈朔说,“你们的诗集我看了,很有灵气。特别是那首《秋雨湿梧桐》。”

李思明脸红了:“那不是我写的,是许老师写的。我只是帮忙整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陈朔说,“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建议——在这样的场合,多听,多看,少说。记住自己为什么来,不是为了表现,而是为了学习,为了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分享给更多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李思明听懂了。他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张先生。”

午餐后,是分组讨论和作品展示。陈朔按照安排,去了青年艺术组。

王雨竹的画被挂在展区中央位置,是那幅《破土》。画面上,一株新芽从碎裂的砖石中钻出,虽然细小,但充满力量。光影处理得很好,新芽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幅画很有意思。”陈朔站在画前,对旁边的王雨竹说。

王雨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旗袍,显得文静而自信:“谢谢张先生。我想表达的是,生命的力量是挡不住的。”

“确实挡不住。”陈朔点头,“不过作为画家,你也要懂得保护自己。有些力量,不一定要正面展示,可以通过更含蓄的方式表达。”

他指了指画中的细节:“比如这个光影的处理,就很巧妙。光从侧面来,既照亮了新芽,又让砖石的阴影显得更沉重。这种对比,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王雨竹若有所思:“您说得对。我以前总想把一切都画得很明白,但现在觉得,留一些空间让观者自己想象,可能更有力量。”

“聪明。”陈朔微笑,“艺术不只是表达,更是对话。你给出一个开头,观者来完成后面的故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商业合作的可能性——陈朔表示可以考虑购买一些画作作为公司礼品,王雨竹表示感谢。对话很自然,没有任何敏感内容。

但在这个过程中,陈朔确认了一件事:王雨竹虽然天真,但不傻。她明白这个场合的特殊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下午的分组讨论相对平淡。学者们讨论学术问题,艺术家们讨论创作技巧,商人们讨论市场前景。表面上一片和谐,但陈朔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

下午四点,发生了一个“意外”。

音响系统突然出现故障,主持人话筒发出刺耳的鸣响。工作人员急忙检查,会场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就在这混乱中,陈朔注意到几件事:

周明远迅速走到控制台,但不是指挥抢修,而是在和一个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李思明趁机离开座位,在展区与另一个年轻人快速交换了什么东西。

二楼控制室的门开了,影佐走了出来,站在栏杆后俯瞰全场。

故障在三分钟后排除,活动继续。但这个小插曲,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慢慢扩散。

晚上六点,招待晚宴开始。会场转移到图书馆的宴会厅,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服务员穿梭其间。

气氛比白天轻松了一些。酒精的作用下,人们的交谈更加随意。陈朔端着酒杯,在人群中走动,与不同的人寒暄,交换名片。

他见到了许多只在资料上看过的人:那位写《石阶》的老校工刘福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安静地坐在角落;那位改编“扫阶老人”故事的说书先生,正在给几个人讲新的段子;紫虚观的清虚道长,与人谈论《道德经》,话中充满玄机。

这些人彼此之间可能并不认识,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东西。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陈朔发现周明远不见了。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宴会厅,在走廊里“偶然”遇到了从洗手间出来的周明远。

两人对视一眼,擦肩而过时,周明远快速低声说:“明早八点,夫子庙文渊阁,有东西给你。”

陈朔微微点头,没有停留。

回到宴会厅,影佐正在与人交谈。他看到了陈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谈话。

晚宴九点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便衣人员在门口记录着每个人的离开时间。

陈朔和苏婉清坐车回到颐和路安全屋时,已经十点了。

书房里,苏婉清开始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陈朔脱下西装,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一整天的高度紧张,让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但脑海中,今天的画面一幅幅闪过。

马寅初的发言,李思明的紧张,王雨竹的画,周明远的暗示,影佐的监视,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初步判断,”苏婉清一边记录一边说,“影佐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观察和施压,没有采取具体行动。但监控之严密超出预期,几乎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

“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陈朔说,“两百多人的详细资料,每个人的言行表现,社交网络,态度倾向。这些数据够他分析很久了。”

“那我们呢?我们得到了什么?”

陈朔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金陵城灯火阑珊,远处隐约传来秦淮河上的歌声。

“我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他说,“我们确认了,在这座城市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分散但坚韧的文化生态。我们接触到了这个生态中的一些人,传递了一些信息,建立了一些联系。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我们让影佐看到,他的控制是有边界的。他可以把人聚集在一个礼堂里,可以审查每一份发言稿,可以监控每一个动作,但他控制不了人们心中的想法,控制不了文化在民间的自然传播。”

苏婉清点头:“就像你今天对李思明说的——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分享给更多的人。”

“对。”陈朔说,“今天的活动就像一个放大器,让那些分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公开表达的渠道。虽然这个渠道是被控制的,是不完整的,但至少它存在。而存在,就是希望。”

夜深了。陈朔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考。

文化艺术节结束了,但斗争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影佐会分析今天的数据,调整他的策略。

周明远要给他什么东西?

那些诗社、画会、读书会,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而他,作为党中央特别战略顾问,作为这场认知战的指挥者,下一步该做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新的棋局,正在等待落子。

陈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看到的那幅画——《破土》。

新芽从碎裂的砖石中钻出。

细小。

但顽强。

就像这个时代。

就像这个民族。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守护微光的人们。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

开始书写明天的计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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