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流涌动(1/2)

夫子庙文渊阁书店的清晨,比金陵城其他地方更早苏醒。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时,顾文渊已经打开了店门。他像往常一样,用鸡毛掸拂去书架上的灰尘,将新到的书籍分类上架,在柜台后泡上一壶雨花茶。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茶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八点整,陈朔准时出现。他今天穿着半旧的深蓝色长衫,手里提着一包苏州点心——这是为了“顺路拜访”准备的合理道具。

“张先生早。”顾文渊从柜台后抬起头,笑容自然。

“顾老板早。”陈朔将点心放在柜台上,“昨天路过稻香村,顺便带了些点心,您尝尝。”

两人寒暄了几句关于天气、生意的话,然后顾文渊压低声音:“楼上请,周先生已经到了。”

二楼是个小小的会客室,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茶桌。周明远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周先生辛苦了。”陈朔在对面坐下。

“应该的。”周明远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朔面前,“这是昨天的‘成果’。”

陈朔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手写的分析报告。照片都是在文化艺术节上偷拍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偷偷传递纸条,有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影佐的人拍了几百张照片。”周明远说,“这些是我通过内部渠道复制的。虽然不全,但能看出他的关注点。”

陈朔一张张翻看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李思明在音响故障时与另一个年轻人接触的瞬间;有一张是王雨竹在作品展区与一位老画家交谈,老画家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还有一张最让陈朔在意——是他在走廊与周明远擦肩而过的画面,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相遇,但拍摄角度很刁钻。

“他怀疑我们?”陈朔问。

“不是怀疑,是例行记录。”周明远摇头,“昨天在场的每个人,只要有过接触,都被拍了照片。影佐要建立的是所有人的社交关系图。”

这个工作量的确符合影佐的风格——细致、全面、系统。

“分析报告呢?”

“影佐手下的分析组连夜整理的。”周明远说,“他们把昨天到场的人分成了四类:第一类,可争取对象——表现顺从,愿意合作;第二类,需监控对象——态度暧昧,立场不明;第三类,潜在危险对象——有独立思想,可能产生影响力;第四类,需清除对象——明显抵触,可能组织抵抗。”

陈朔快速浏览报告。顾颉刚、马寅初被列为“第三类”;许慎之、林墨这些年轻组织者被列为“第二类”;一些公开表示不满的老学者被列为“第四类”;而他自己,“张明轩”这个名字,赫然在“第二类”中。

“这个分类准确吗?”陈朔问。

“从影佐的标准看,很准确。”周明远苦笑,“他不需要知道每个人的真实立场,只需要评估他们的‘可控性’。可控性低的,就是威胁。”

陈朔继续往下看。报告最后有一份建议措施:对第一类加强拉拢,对第二类持续监控,对第三类限制活动,对第四类“适时处理”。

“适时处理是什么意思?”

“视情况而定。”周明远声音沉重,“轻则警告、解职、限制出行,重则逮捕、关押、甚至……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夫子庙早市的喧闹声——小贩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但在这平常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昨天活动结束后,已经有人被‘约谈’了。”周明远说,“三位学者,两位艺术家,都是发言比较大胆的。名义上是‘征求对文化建设的意见’,实际上是警告。”

“具体怎么警告?”

“不直接说,但话里有话。”周明远模仿着那种语气,“‘我们知道你很有才华,但也希望你能认清形势’、‘文化要为大局服务’、‘个人表达要注意影响’——都是这类套话,但谁都听得懂背后的威胁。”

陈朔将照片和报告收好:“这些东西很有价值,谢谢你冒险带出来。”

“不只是为了你。”周明远喝了口茶,“也是为了我自己。影佐现在把我也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了。昨天活动结束后,他特意留下我,说‘周先生辛苦了,以后这类活动还要多仰仗你’。”

“这是要把你绑在他的战车上。”

“对。”周明远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加快行动。文化艺术节表面上是个文化活动,实际上是影佐的一次‘摸底考试’。现在考试结束了,他要根据成绩单采取行动了。”

“你有什么建议?”

周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建立更安全的联络网络。现在这种直接会面的方式太危险,昨天我们擦肩而过的照片就是证明。影佐可能还没发现什么,但只要他持续监控,迟早会看出规律。”

“你的意思是?”

“用死信箱,用密写,用中间人,用一切能切断直接联系的方式。”周明远说,“另外,我们需要更多元的情报来源。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各种势力,有矛盾,有缝隙。”

“你找到缝隙了?”

“找到了一点。”周明远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藤田浩二”。

“这是?”

“影佐分析组的副组长,三十八岁,东京帝国大学心理学系毕业,典型的学院派。”周明远说,“他和影佐有理念分歧。影佐强调社会控制和心理战,藤田更注重‘文化同化’和‘长期融合’。两人在会上的争论,我已经听到了三次。”

“可以利用吗?”

“现在还不能。”周明远谨慎地说,“但可以观察,可以引导,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影佐体系内部的裂痕,可能比外部的压力更致命。”

陈朔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内部分化,这确实是破解严密组织的好方法。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临走时,周明远最后说:“还有一件事。影佐正在策划一个更大的项目,叫‘金陵文化振兴计划’。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规模会比文化艺术节大得多,持续时间也更长。”

“目的是什么?”

“表面上是振兴文化,实际上是要系统性地重塑金陵的文化生态。”周明远说,“他会建立官方的文化团体,控制文化刊物,审查文化产品,培养亲日的文化人才。简单说,他要给金陵文化‘换血’。”

这个情报很重要。陈朔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下一阶段的主要战场。

离开文渊阁时,顾文渊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纸袋:“张先生,您要的那几本书,我给您包好了。”

纸袋里确实是几本书——《金陵古迹考》、《江南园林志》、《明清小说选》。但在《明清小说选》的扉页夹层里,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密写药水记录着下一批需要资助的文化团体名单。

陈朔接过纸袋,点头致谢,转身融入夫子庙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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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颐和路安全屋,苏婉清已经在书房里等待。她面前摊开着昨天文化艺术节的详细记录,旁边还放着一份新收到的苏北根据地报告。

“周明远给了什么?”她问。

陈朔将照片和报告递给她,同时复述了谈话内容。苏婉清仔细查看,眉头渐渐皱紧。

“影佐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她说,“按照这个分类,我们支持的很多团体和个人都在监控名单上。特别是许慎之、林墨这些直接组织者,危险系数很高。”

“所以我们要调整策略。”陈朔走到文化生态图谱前,“之前我们是在培育野草,但现在野草长出来了,就容易被发现。我们需要让野草看起来像‘花园里的花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什么意思?”

“让这些团体适当参与影佐的官方活动。”陈朔说,“比如,许慎之的诗社可以申请加入官方组织的‘金陵诗友会’,林墨的画会可以参加官方的‘青年画家培训班’。但不是全盘接受,而是选择性参与——参加活动,接受指导,但保持创作独立性。”

苏婉清思考着:“这样风险很大,可能会被同化。”

“所以需要精密的平衡。”陈朔说,“我们要教他们如何在官方框架内,保持自己的声音。就像马寅初昨天做的那样——在允许的范围内,说出想说的话;在设定的议题下,引导讨论的方向。”

这很难,需要极高的智慧和定力。但陈朔相信,那些年轻人能做到。

“另外,”他继续说,“我们要建立第二层、第三层的组织。现在浮出水面的团体,可以适当‘公开化’,但同时要在更隐蔽的层面,培育新的种子。”

“就像割韭菜,一茬接一茬?”

“对。”陈朔点头,“当影佐以为他已经控制了这一批文化团体时,新的一批已经在别处生长起来了。他要控制的是一片不断变化的草原,而不是固定的花园。”

苏婉清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具体怎么做?”

“三件事。”陈朔走回书桌前,“第一,让现有的团体‘分裂’——名义上加入官方组织,但实际上核心成员继续独立活动。第二,在更边缘、更基层的地方建立新团体,比如工厂的工人读书会、城郊的农民诗社。第三,建立团体之间的非正式联系网络,但不形成明显的组织结构。”

这个思路很复杂,需要大量的协调工作。但只有这样,才能建立一个既坚韧又灵活,既能公开活动又能隐蔽生存的文化生态。

“还有这个。”陈朔将周明远给的纸条递给苏婉清,“藤田浩二,影佐分析组的副组长。查查他的背景,看看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信息源,或者至少是干扰源。”

苏婉清接过纸条:“我会通过顾文渊的渠道去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详细规划了下一阶段的工作。苏婉清负责联络现有的文化团体,传达新的策略;陈朔则开始构思针对影佐“金陵文化振兴计划”的反制措施。

中午时分,顾文渊突然来访,神色紧张。

“出事了。”他进门就说,“今天上午,警察搜查了金陵大学附近的三个学生宿舍,抓走了六个人。”

“什么理由?”

“说是‘查禁违禁书籍’,但实际上搜走的东西里,有我们诗社的油印诗集,还有几本从上海带来的进步杂志。”顾文渊说,“许慎之很担心,怕牵连到诗社其他人。”

陈朔心中一紧。这应该不是影佐的直接指令,因为按照周明远的情报,影佐的策略是系统性的“分类处理”,而不是这种粗暴的搜查。但警察部门的行动,往往不受战略部门完全控制。

“被抓的人是什么背景?”

“都是普通学生,没有组织背景。”顾文渊说,“但其中一个人的哥哥在苏北根据地,这个信息可能被掌握了。”

这就麻烦了。如果敌人把这个作为“通匪”的证据,事情就会升级。

“周明远知道吗?”

“已经通知他了。”顾文渊说,“他表示会想办法,但警察系统不完全归影佐管,他影响力有限。”

陈朔沉思片刻:“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让许慎之立即暂停诗社的所有聚会,销毁敏感资料。第二,通过中间人给被抓学生的家属提供法律援助,但要切断与我们的一切联系。第三,观察影佐对此事的反应——如果他介入,说明这是他的意思;如果他不介入,说明这是警察系统的擅自行动。”

不同的反应,意味着不同的策略。

顾文渊匆匆离开去安排。苏婉清担忧地说:“这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但也会暴露敌人的内部矛盾。”陈朔说,“如果影佐不知道这次搜查,说明他对警察系统的控制并不完全。如果他知道但没阻止,说明他的策略在调整。无论如何,我们都能获得信息。”

这就是认知战的另一个特点——把危机转化为情报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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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中山北路总部。

影佐祯昭确实不知道上午的搜查行动。当他从助手那里得知消息时,脸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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