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流涌动(2/2)
“谁下的命令?”他问。
“首都警察厅特高科,说是接到线报,有违禁书籍流通。”助手回答,“但据我们的人观察,搜查很粗糙,更像是例行公事,或者是某个中层官员为了表现。”
影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秋日的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糟。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受控制的行动。粗鲁、短视、破坏性。就像在精心布置的棋盘上,突然有人乱扔棋子。
“抓的人呢?”
“关在特高科看守所,正在审讯。但据说没审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是些普通学生,读了些不该读的书。”
“违禁书籍具体是哪些?”
助手递上一份清单。影佐快速浏览:《家》、《春》、《秋》——巴金的小说;《呐喊》、《彷徨》——鲁迅的作品;还有几本上海出版的文艺杂志,以及那份油印诗集。
看到诗集时,影佐的目光停住了。封面上手写的“钟山诗社”四个字,让他想起了文化艺术节上那个紧张的年轻代表,李思明。
“这个诗社,查过了吗?”
“初步查过,负责人是金陵大学的讲师许慎之,背景干净。诗社活动都在学校备案过,内容以古典诗词为主,偶尔有些现代诗。”
“诗集内容?”
“大多是写景抒情,但有几首……有些隐晦的意味。”助手小心地说,“比如这首《秋雨湿梧桐》,表面写景,但‘根深志未残’、‘新绿满钟山’这些句子,在当下语境中,可能被解读出其他意思。”
影佐拿起诗集,翻到那首诗。他懂中文,也懂中国古典诗词的含蓄表达。这首诗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明显的问题,是那种“可以解释为有问题,也可以解释为没问题”的模糊问题。
这种模糊,最让人头疼。
“警察那边准备怎么处理?”他问。
“按惯例,拘留几天,训诫,罚款,然后释放。但如果要深究,可以按‘传播违禁思想’处理,那就要移送司法机关了。”
影佐思考着。如果严惩,会打草惊蛇,让其他类似团体更加隐蔽。如果轻放,又显得软弱,可能助长类似活动。
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展示控制力,又不引起过度反弹的处理方式。
“告诉警察厅,”他最终说,“这些人可以放,但要有条件。第一,写悔过书,保证不再接触违禁书籍。第二,接受‘文化教育’,参加官方的读书会。第三,他们的行为要通报所在学校,由学校加强管理。”
“那诗社呢?”
“诗社继续存在,但负责人许慎之要接受‘谈话指导’。”影佐说,“告诉他,官方支持健康的文化活动,但要注意方向。如果他配合,诗社可以成为官方‘金陵诗友会’的团体会员,得到正式认可和支持。”
这是一种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惩罚个体,拉拢组织;限制行为,引导方向。
助手记下指示,准备离开时,影佐叫住了他。
“还有,查查这个诗社的资金来源。油印诗集需要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引出更有价值的线索。
助手离开后,影佐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看着桌上的日历,十一月十六日。距离文化艺术节结束才一天,就已经出现了新情况。
这座城市的文化生态,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活跃。
就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沼泽,表面水草丰美,但下面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气泡。
他要做的,不是抽干沼泽——那不可能,工程量太大。而是要在沼泽里修筑道路,设置路标,引导水流,让这片沼泽按照他设定的方向演变。
但首先,他要弄清楚,沼泽下面到底有多少暗流,流向哪里,源头在哪儿。
他拿起电话:“接分析组,让藤田副组长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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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颐和路安全屋。
顾文渊带来了最新消息:被抓的学生已经释放,但条件如影佐所要求——写悔过书,接受“文化教育”,学校加强管理。许慎之也被“约谈”了,谈话内容很温和,主要是“鼓励诗社加入官方组织,获得更好发展”。
“许慎之怎么回应?”陈朔问。
“他表现得很谦卑,表示会认真考虑,但需要时间与诗社成员商量。”顾文渊说,“影佐的人没有逼他立刻决定,给了他一周时间。”
一周。这个时间很微妙——不长不短,足够考虑,也足够施压。
“你怎么看?”陈朔问苏婉清。
苏婉清分析道:“影佐这是在测试。测试许慎之的反应,测试诗社的韧性,也测试我们这些‘背后力量’的态度。如果我们反应过激,就会暴露;如果我们毫无反应,他就会得寸进尺。”
“所以我们要有反应,但要适度。”陈朔说,“让许慎之同意诗社加入官方‘金陵诗友会’,但提出条件——保持创作自由,自主选择活动内容,不接受强制性的主题创作。”
“影佐会同意吗?”
“会。”陈朔肯定地说,“因为他现在要的是形式上的控制,实质可以慢慢来。只要诗社名义上归入官方体系,他就可以宣称‘文化引导’的成功。至于实际控制,可以日后逐步加强。”
这是一种渐进式的博弈。你退一步,我退半步;你进一步,我进半步。表面上都在妥协,实际上都在争取空间。
“那我们要不要切断对诗社的资助?”顾文渊问。
“不,反而要增加。”陈朔说,“但不是直接资助,而是通过更隐蔽的渠道。比如,找人‘委托’诗社编辑一本《金陵历代诗词选》,支付编辑费。或者,有‘文化爱好者’愿意资助出版正式的诗集。”
“这样安全吗?”
“只要中间环节足够多,足够复杂,就安全。”陈朔说,“我们要建立一个‘文化资助网络’——不是垂直的资助关系,而是网状的互助体系。a资助b,b帮助c,c支持d,最后d又回馈a。形成一个循环,让外人看不出起点和终点。”
这个概念很新颖,但也很复杂。顾文渊需要时间消化。
“另外,”陈朔继续说,“我们要启动‘第二层’计划。在工厂、城郊、甚至寺庙里,建立新的文化团体。这些团体要更分散,更隐蔽,与现有的团体没有直接联系。”
“具体怎么做?”
陈朔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金陵地图。他用铅笔在上面圈出几个点:下关码头工人区、中华门外棚户区、玄武湖边渔民聚居区、紫金山下几个村庄。
“这些地方,影佐的监控比较弱,但又有文化需求。”他说,“工人需要识字班,农民需要说书人,渔民需要唱曲的。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文化服务入手,慢慢建立信任,再引导出更深的交流。”
顾文渊看着地图,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陈朔的策略总是这么深远,这么系统。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通过联统党的基层网络去安排,但会切断与上层的联系,保证安全。”
谈话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顾文渊离开后,陈朔和苏婉清继续工作。
窗外的金陵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许多事情正在发生。
许慎之在宿舍里写加入“金陵诗友会”的申请,字斟句酌,既要满足官方要求,又要保留自主空间。
林墨在画室里修改一幅新画,把原本明显的象征元素改成更含蓄的表达。
周明远在书房里整理情报,准备通过第三渠道传递给陈朔。
影佐在办公室里分析数据,试图找出文化生态中的关键节点。
藤田浩二在自己的公寓里写分析报告,对影佐的策略提出不同意见。
清虚道长在道观里准备明天的讲经,在《庄子》中选了一段关于“无用之树得以终其天年”的篇章。
中药铺的老掌柜在整理明天读书会的书目,这次要读《本草纲目》,讲“药性如人性,各有其用”。
这些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参与着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战争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
战争没有前线,但处处是战场。
战争没有明确的胜负标准,但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夜深了。陈朔推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进书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晚钟。
钟声在夜空中传播,悠长,沉静,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陈朔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夜晚,有许多人也在听着这钟声。
他们在听同一种声音。
在想不同的事。
在做不同的选择。
而所有这些声音、思想、选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现在和未来。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
拿起笔。
开始书写明天的计划。
新的一天。
新的棋局。
新的较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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