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雪故人(2/2)
“两块大洋。”
藤田付了钱,却没有走的意思。他摩挲着书页,像是随口问:“老板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顾文渊说,“家父手上开的,传到我这儿。”
“战乱年月,书店生意不好做吧?”
“是不好做。”顾文渊叹气,“读书人少了,买书的也少了。勉强维持罢了。”
藤田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扫视:“我听说,金陵文化界不少老先生,都爱来您这儿买书?”
“承蒙各位先生抬爱。”顾文渊谨慎回答,“都是老主顾了。”
“徐伯钧老先生生前,也常来吧?”
顾文渊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徐老确是常客,最爱地方志和古籍。可惜……老先生走了,店里又少了一位知音。”
藤田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徐老一走,金陵文化界少了一面旗。听说要成立‘传统技艺保护会’,顾颉刚先生出任会长?”
“听说是这样。”顾文渊说,“我是个卖书的,这些事不太清楚。”
“老板谦虚了。”藤田笑了笑,合上书,“能在夫子庙开二十三年书店,认识的人,知道的事,不会少。”
他拿起书,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板认识仁孝纸坊的赵守义吗?”
顾文渊心里警铃大作,面上依然平静:“认识。赵老板的纸好,我常进些给客人用。”
“他的纸确实好。”藤田点头,“我买过一些,写字很舒服。可惜,现在这样的老手艺人不多了。”
说完,他推门离开,风铃又是一阵轻响。
顾文渊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藤田的每句话,都像在试探,又像在闲聊。但这个日本人太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
他快步走进内室,铺纸研墨,用密写药水写下:“藤田今日来店,问徐老,问保护会,问赵守义。似在调查文化界关联。需警惕。”
写完,他将纸折成极小方块,塞进一枚空心的铜钱里。这枚铜钱,今天傍晚会通过买菜的老妈子,送到颐和路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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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午后,雪又飘了起来。
奇芳阁茶楼二楼雅三包厢,周明远先到。他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飘飞的雪花。
陈朔准时推门进来,一身深灰色长衫,围巾上落着雪粒。
“张先生来了。”周明远起身相迎,“坐,茶刚沏好。”
两人落座。周明远斟茶,开门见山:“保护会的筹备差不多了,腊月廿五开成立大会。地点定在金陵大学礼堂,已经批了。与会名单一百二十人,文化界有头有脸的基本都到。”
“影佐那边呢?”
“他会派人列席,但不发言。”周明远说,“我得到消息,他可能要在会上宣布一件事——成立‘金陵文化发展基金’,由保护会负责管理,首批资金五十万中储券。”
陈朔端起茶杯,没有喝:“条件呢?”
“所有受资助的项目,必须向文化振兴委员会报备;所有开支,必须接受审计;所有成果,必须‘符合大东亚文化建设方向’。”周明远顿了顿,“说白了,他想用这笔钱,把保护会变成他的工具。”
“那就让他变。”陈朔放下茶杯,“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做很多事——资助老艺人带徒弟,整理濒危手艺的文献,举办展览,出版图录。只要事情做成了,钱花在实处,工具不工具的,不重要。”
周明远看着他:“你就不怕,将来保护会真的被影佐控制?”
“控制得了人,控制不了心。”陈朔说,“老艺人收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文献整理出来了,后人看得见了;展览办了,百姓知道这些好东西了。这些事一旦做成,就收不回去了。影佐可以控制保护会,但他控制不了手艺的传承,控制不了文化的记忆。”
窗外,雪越下越大。茶楼下的街道渐渐白了,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周明远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准备。成立大会的议程我已经拟好,你看看。”
他递过一份文件。陈朔快速浏览,议程安排得很周全:会长致辞、副会长讲话、理事名单公布、基金成立仪式、嘉宾发言……一切合规合矩。
“发言稿呢?”
“顾颉刚先生的稿子我审过了,通篇讲文化传承,不涉政治。”周明远说,“马寅初先生可能会讲几句‘文化救国’,但很含蓄。钱穆之先生只谈古琴艺术。其他发言的,也都是这个调子。”
“藤田会来吗?”
“邀请名单里有他,但来不来不确定。”周明远皱眉,“说起这个,他最近活动很频繁。去码头,逛书店,访问老艺人……像是在做一项大调查。”
陈朔想起顾文渊送来的密报。藤田的举动,确实不寻常。
“继续观察。”他说,“但不要干扰。他想查,就让他查。有些事,他查得越清楚,反而越困惑。”
茶喝完了,正事也谈得差不多了。周明远又提起一事:“对了,徐老的追思会定在腊月廿八,在紫金山下的徐氏宗祠。徐老生前交代,不进城里的殡仪馆,要回老家。我打算去一趟,你要不要……”
“以什么身份?”
“张明轩,热心文化的商人。”周明远说,“徐老生前,你送过纸,送过书,去送一程,合情合理。”
陈朔想了想:“好。我去。”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先后离开茶楼。雪还在下,街道一片白茫茫。
陈朔走在回颐和路的街上,雪落在肩头,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想起徐伯钧生前最后一次来书店,买了本《金陵古迹考》,付钱时叹了口气:“这些古迹,不知还能存多久。”
当时顾文渊安慰:“只要书在,古迹就在。”
徐老摇头:“书在,不如人在。人在,不如心在。心若不在了,书也不过是废纸。”
如今徐老走了,那些他心心念念的古迹,那些他竭力守护的文化,还能存多久呢?
陈朔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在乎,还有人在做,哪怕只是微小的努力,文明的根就不会断。
就像这雪,一层层落下,看似要将一切掩埋。但雪下,土地还在,草根还在,等到春天,又会发芽。
他抬起头,任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清醒。
腊月廿五,保护会成立。
腊月廿八,徐老归山。
这个年关,注定不会平静。
但该来的,总要来。
该做的,总要有人做。
他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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